第118章 室友的邀請

  周五晚上，風間在宿舍里看下周的課程安排。

  田中推門進來的時候外套還沒脫，他站在門口先把拉鏈拉下來了，然後他才注意到風間正坐在書桌前。"周末有個聚會，"他說，"你要不要來？"

  風間的視線從課程表上抬起來。他看著田中的臉，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正在等待自己的回應形成形狀。"……什麼聚會？"

  "就是幾個朋友在校外吃個飯。"田中說。他坐到自己的書桌前，從抽屜里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手指，然後轉過頭來補充道，"法學院的幾個人，還有隔壁學部的。人不多，七八個。你來不來都行。"

  風間把課程表合上了。他感覺到"你來不來都行"那六個字正在桌面上方以某種特定的方式持續亮著。"……好。我去。"

  聚會的地點在校外一條窄巷的盡頭，一家掛著布簾的居酒屋。門帘掀開的時候一股混著烤肉和醬汁的氣味湧出來，暖黃的燈光從室內鋪到門檻外的台階上。

  風間跟在田中身後走進去，房間裡已經有五六個人散坐在一張長桌兩側，桌面上擺著幾隻已經喝了一半的玻璃杯和幾碟小菜。

  風間坐到了靠角落的一個空位上。

  他坐下來的時候感覺自己的手正放在桌沿上，指腹觸碰到木質桌面的紋理和溫度——表面有被擦拭過多遍形成的光滑感，隱約還殘留著一點微涼的潮氣。他沒有立刻拿起杯子，先看了看桌上那些已經打開的餐具和正在被傳遞的食物。

  旁邊的人正在說話。那些聲音以不同頻率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層持續流動的、由多個聲源組成的底層軌道。

  風間聽到有人在討論他剛上完的那門課，有人在聊一個社團的活動，有人在抱怨周末的天氣。他聽了一會兒，注意到這些話題沿著各自設定的方向持續移動著，每一個話題在沒有人刻意終止之前，已經沿著弧線完成了自身的偏移。

  他對面的人問他："你老家是哪裡？"那是一個穿深色毛衣的男生，聲音不高，問題拋出時如同往平靜的水面投下一顆硬幣，在開口邊緣處留出等待回音的空間，然後緩緩沉入桌面之下。

  風間說"春日部"。那個人點了一下頭："哦。"他的目光在風間臉上停留了大約一秒——不短，但也不足以形成更多問題——然後他轉回去跟旁邊的人繼續之前的話題了。

  風間端起了面前的杯子。杯里的飲料正在隨著他的動作發生位置變化，形成一個正在旋轉的液面。他喝了一口——冰的——放在桌上後他又聽了一會兒。

  有人在說暑假的計劃，有人在說某個教授的課。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放著，杯壁外側的水珠正在他的體溫和飲料溫度之間形成一道漸變的過渡帶。

  田中也加入了兩三個話題。他在說話的時候語速跟在宿舍里時相近，但聽語氣比在宿舍時更多了一層開合，像是他在切換播放列表時調整了音量的均衡設置。風間坐在角落裡聽了一段。每當他感覺到自己可以插入的時候，會有人先他一步接住了一段話。他鬆開了正想舉起杯子的手，將注意力轉回那段正在進行的對話上，繼續聽。

  兩個小時後他離開的時候，天色已經全暗了。他在門口等田中結帳。田中從帘子後面鑽出來的時候手裡還捏著錢包的帶子："走吧。"

  風間站在街燈下，夜風從巷口灌進來，他感覺到自己的外套被風貼了一下又鬆開了。他走著走著忽然想起什麼，把手伸進口袋摸了摸手機，屏幕亮起來的那一刻他看到自己剛才在桌邊拍了一張照片——拍的是桌面上的一隻空碗和旁邊散落的幾片餐具，光線暖黃，畫面里沒有出現人臉。

  他打開春日部防衛隊的群聊對話框，把那張照片發了進去，然後長按相冊里的一個卡通貼紙，把它拖到了照片的右下角。他發完就鎖了屏，把手機放回了口袋。

  晚風吹著他外套的邊沿，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手指正在口袋裡保持著穩定的形狀，沒有刻意收攏。田中走在他旁邊，他看著前方路燈照亮的路面，兩人之間的間距和平時在宿舍樓里並排走時差不多。

  路燈的光把他們在地面上的投影像一把正在緩緩拉開的尺，在不同的時刻交匯又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