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的時候,車站廣場的燈籠已經全亮了。那些紙燈籠掛在街道兩側的繩子上,從廣場入口一直延伸到河堤方向,紅色的、黃色的、白色的,在夜色中形成了一排連續的光面。
五個人從廣場入口走進來。正男走在最前面,他在第一個攤位前停下來買了一支蘋果糖。那隻蘋果裹著一層紅色的糖殼,在燈光下反著光。
他舉著那支蘋果糖走了一整條街,沒有吃,只是舉著它,偶爾看一眼糖殼表面的反光。
阿呆在一家賣礦石的攤位前面停了很久。他蹲下來,把攤位上擺著的每一塊石頭都拿起來看了一遍,手指沿著石頭的紋理走一圈,然後放回去。最後他挑了一塊淺灰色的放在手心裡翻看,付了錢之後把它放進了口袋裡。
妮妮舉著手機拍了一段視頻,鏡頭對著街道兩側的燈籠和正在經過的人群,然後她按了發送,把視頻發給了東京的朋友。她發完之後把手機收起來,繼續往前走。
小新手裡沒有拿東西。他在各個攤位之間穿行著,偶爾停下來看一眼某家攤位的商品,然後又繼續走。他在一家賣面具的攤位前面站了一會兒,拿起一隻動感超人的面具看了看,放回去了。又在一家賣小吃的攤位前面停了一下,看了看鍋里正在煮的東西,沒有買。
風間走在隊伍末尾。他的視線穿過前面那幾顆後腦勺之間的縫隙,看著祭典的燈光在街道上方形成的那層連續的光面。那些燈籠的光把正在行走的人影輪廓襯托成明暗交錯的剪影,像一頁正在被緩緩翻過的書,邊緣處微微捲起,露出下一層尚未完全顯露的圖案。
他們走完了那條街,拐上了通往河堤的路。前面的燈光比街道上稀疏了一些,但河堤方向有另一種光正在亮著。遠處的煙火台正在被點燃,火光從發射管口竄出來,沿著設定好的路徑向上攀升。
他們走到河堤附近的時候,第一朵煙花正在升空。那道光從發射管口衝出去,在夜空中劃出一條上升的軌跡,然後在高處炸開,鋪成了一片銀白色的光面。
五個人站在河堤上,仰著頭。那片光在他們的臉上和身上落了一層,然後開始向下墜落,變暗,被下一朵升起的煙花蓋過去。
煙花在夜空中央炸開,銀白色的光鋪滿了整片視野。
風間站在河堤上,仰著頭。煙花的光一層一層地覆蓋著天空,每一朵的軌跡都以相同的速度到達最高點,然後開始向四周擴散,最終被下一朵完全覆蓋。他在煙花之間的短暫間隙里側過頭。
小新站在他旁邊偏右的位置,也正在仰著頭看煙花。他的下巴微微抬著,喉結的輪廓在頸部形成一個固定的凹痕。煙花的光落在他的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時明時暗。
「小新。」風間說。
小新側過頭來。煙花的光正在這一刻照亮他的臉。
小新沒有立刻回答。又有新的煙花升起來了,在他開口之前,那些光正在向上移動。他看著那片正在不斷變動位置的天空,臉在煙花的明滅中交替地亮起又暗下。
「想讓小徹每次抬頭看煙花的時候,」他說,「想到的都是我。」
他的聲音不高,但被煙花聲包圍著的空間裡,恰好能被風間接收到全部的音節和停頓時長。那些詞從風間的耳道進入,沿著顳葉向更深處移動,在他體內通過實際的路徑擴散開來。
他發現自己說不出任何可以接住這句話的話來。那個句子的重量已經超出了它的字數所暗示的範圍,它是一組經過十八年反覆摺疊和展開的細線,在跨越了足夠遠的距離之後,正沿著一條他無法標出起點的路徑持續向前延伸。
風間沒有說話。煙花在他的眼睛裡炸開了,那些光在他瞳孔表面形成一層正在擴大的亮面,然後又一層一層地疊加,直到他的整個視野都在發光。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在煙花的間隙里,他發出了一個短的、幾乎無法辨別的音節,像某個詞的首音。但後面的部分被下一波升空的煙花聲覆蓋了。那個音節的輪廓只存在了一瞬,然後就被淹沒在新的光與聲里。
小新沒有追問。他把視線轉回天空的方向,繼續看著那些正在升起的煙花。風間也轉回去了。兩個人站在河堤上,並排站著,仰著頭,看著那片不斷變化的光。
風間的視野還在發亮,那些光正在他的視網膜上留下持續的余像,一層疊著一層,直到他分不清哪些是正在炸開的煙花,哪些是剛才留下來的痕跡。
煙花表演結束了。最後一朵煙花在空中炸開之後,那些光點向下墜落,逐漸變暗,被夜色吸收。天空從不斷亮起的狀態慢慢恢復到深色的背景上,幾顆稀疏的星從雲層的縫隙里露出來。
人群開始從河堤上向街道方向移動。有人正在說話,聲音從各個方向傳過來又混在一起;有人正在收墊子,把鋪在地上的布疊起來夾在胳膊底下;有人在喊著孩子的名字,那個名字在空氣中重複了兩遍然後被更遠的聲音蓋住了。河堤上的人正在一點一點地減少,腳步聲和說話聲朝著街道方向匯聚,然後散開。
風間在河堤上坐了一會兒。他的背靠著堤壩的水泥面,兩條腿伸出去,腳後跟擱在傾斜的草坡上。小新坐在他旁邊偏右的位置,姿勢跟他差不多。
兩個人之間隔著大約半個手臂的距離。人群從他們旁邊經過,有人看了他們一眼,有人沒有看,繼續往前走。那些腳步聲從近到遠,一個一個地過去了。
河堤正在恢復安靜。那些離去的背影在街道方向的燈光里越來越小,最後被建築的輪廓擋住了。風間坐在那裡,視線落在河面上。夜色中看不清水流的速度,但他的聽覺捕捉到了它持續的聲音——那種穩定而均勻的聲響從河面上傳來,一層接一層,沒有中斷。
河面上有些光斑在流動。那些光斑來自岸邊的路燈和遠處建築的燈光,在水的表面被拉長又縮短,聚攏又散開。風間看著那些光斑隨著水流的方向持續移動著。
他知道剛才那句話的重量——比任何告白都重,因為小新用了十八年證明它。他沒有說任何話。他只是坐在河堤上,在煙花結束後的寂靜里,聽著河水持續流動的聲音在黑暗中反覆確認著它自己的路徑。
小新坐在他旁邊,也沒有說話。他的呼吸平穩,跟河水的聲音各自保持著各自的節奏。兩個人坐在那片正在恢復安靜的河堤上,誰都沒有動。
過了一會兒,風間感覺到自己的右手正在無意識地伸向旁邊的方向。
那個動作很輕,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的位置。他的手指在空氣中移動了一小段距離,快接近小新外套邊緣的時候,他感覺到了那片布料的存在——貼著那個方向,正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之前就已經被他感知到了。
他把手收回來了。
他收手的動作很輕,幾乎沒有產生任何聲響。
他把手放回了自己的膝蓋上,手指交叉著擱在那裡。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後面的灰。小新也站起來了,拍了兩下。兩個人沿著河堤的斜坡走下去,朝著街道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