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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撐不過三天

2026-09-16 01:11:15 作者: 是顏芯不是蓮心

  周小棉第三次換班的時候,祁晏深的心率掉到了四十以下。

  她正在記錄血壓,數字一百一十 /六十,比昨天好一點。

  她的筆尖剛在紙上寫完那個「六」字,心電監護突然開始尖叫。

  是那種斷斷續續的、像是在求救的聲音,一聲長,一聲短,一聲長,一聲短,像一個人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按著手電筒的開關。

  她抬起頭,看見屏幕上的綠色數字在往下掉。一百一,九十,七十,五十,四十。

  那個數字掉得很快,比電梯還快,比她從七樓跑到一樓的電梯還快。

  她來不及想,手已經按在了床頭呼叫鈴上。

  走廊里傳來跑步的聲音。

  郭維鈞衝進來的時候,橡膠底的鞋在地板上吱地滑了一下,他差點摔倒,手撐在門框上,穩住了。

  他的白大褂只穿了一隻袖子,另一隻袖子在身後飄著,領口敞著,裡面是一件皺巴巴的格子襯衫。

  

  他走到床邊,看了一眼心電監護,臉色白了一下。

  「腎上腺素,」他對身後跟進來的何敏說,「一毫克,靜推。」

  何敏已經從急救車上拿了藥,針管在手裡,針帽已經拔了。

  她把針管遞給郭維鈞。

  郭維鈞接過針管,找准祁晏深脖子上的中心靜脈導管,把藥推了進去。

  藥液是無色透明的,在針管里看著像水,但它不是水。

  它是用玻璃瓶裝著的、從冰箱裡拿出來的、標籤上寫著「鹽酸腎上腺素注射液」的液體。它進到血管里的時候,會把停了的心臟重新叫醒。

  叫不醒就再叫一次,再叫不醒就一直叫。

  叫到醒為止,叫到醫生累了,叫到藥沒了,叫到所有人都知道,叫不醒了。

  郭維鈞推完藥,把手放在祁晏深的頸動脈上,手指按在那裡,感受著皮膚下面那根細細的、像一根很細很細的線一樣在跳動的血管。

  他等了五秒。

  十秒。

  十五秒。

  二十秒。

  他的嘴唇在動,沒有聲音。

  周小棉不知道他在數什麼,也許是在數秒,也許是在數心跳,也許是在數這個人還能撐多久。

  心電監護上的數字開始往上走了。

  四十,五十,七十,九十,一百一。

  停在一百一十八。

  不是正常的心率,但至少是活著的數字。

  郭維鈞的手從祁晏深的脖子上拿下來,手指上沾了一點碘伏的黃,是剛才做穿刺的時候蹭到的。

  「血壓呢?」郭維鈞問。他的聲音有點啞,像一根被拉了很久沒有松過的橡皮筋。

  何敏看了看監護儀。「九十五/六十。還在掉。」

  郭維鈞站在床邊,看著祁晏深的臉。

  那張臉已經沒有血色了,不是白,是灰。灰得像冬天陰了一整天的天,像燒完了還沒來得及倒掉的灰燼。

  嘴唇是灰色的,指甲是灰色的,眼皮是灰色的,連銀白色的頭髮都像是蒙了一層灰。

  「萬汶加一百,多巴胺加一組,」郭維鈞說,「再抽一套血常規和培養。傷口重新清創。」

  何敏點了點頭。

  周小棉去推清創的車。

  她在走廊里走得很快,護士鞋踩在地板上沒有聲音,但她自己覺得每一步都很重,重得像是在往地里釘釘子。

  她的腦子裡在想一件事:血。

  她想了三天了。

  從祁晏深住進來的第一天就在想,每天每夜都在想。

  血庫里沒有血,血站里沒有血,稀有血型庫里沒有血。

  沒有血,這個人就會死。沒有血,她用再多的腎上腺素也沒有用。

  沒有血,郭維鈞做再多的清創也沒有用。沒有血,她站在這裡就是白站。

  她推著車回到ICU的時候,祁晏深的心率又掉了。

  掉到了六十,六十也低,低得不正常,低得像一個快要停的鐘擺,左一下,右一下,很慢,很用力,像是在用力把自己甩到另一邊去。


  郭維鈞站在床邊,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在寫什麼。

  他的字寫得很潦草,每一筆都像是在趕時間。

  周小棉站在他旁邊,等著他寫完。她看見他的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筆尖壓在紙上,壓出了一個墨點。

  他抬起頭,看著周小棉。「給梁瑜瑾打個電話。告訴他,病人撐不過兩天了。再沒有血,準備後事。」

  他把文件夾遞給她。周小棉接過文件夾,手指在文件夾的邊緣上攥得很緊。

  她走出ICU,走到護士站,拿起座機,撥了梁瑜瑾的號碼。電話響了三聲,接了。

  「梁醫生,我是周小棉。郭醫生說,病人撐不過兩天了。再沒有血,準備後事。」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那三秒里,周小棉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和電話線里微弱的電流聲。

  「我知道了。」梁瑜瑾說。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說話。然後他掛了。

  凌曜接到梁瑜瑾電話的時候,正在錄音棚里試唱《雪嶺》的主題曲。

  他的右手還腫著,但手指能彎了,能握住話筒了。

  右腿膝蓋上的繃帶拆了,換了創可貼,創可貼是肉色的,貼在膝蓋上,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嘴角的痂已經掉了,留下一小塊粉紅色的新皮。

  右眼的腫完全消了,但眼皮上那道口子還在,結了一道細細的、紅色的痂,像一根紅線畫在他眼皮上。

  顧清辭站在調音台後面,戴著耳機,手指在調音台的推子上划來划去。

  陳序坐在旁邊的沙發上,面前擺著電腦,屏幕上是一份文檔。

  他在寫聲明稿,已經改了七版,每一版都不滿意。

  凌曜站在錄音棚里,耳機里放著伴奏。

  旋律很慢,鋼琴的,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門。他拿著話筒,嘴唇貼著話筒的網罩,冰涼的,像一小塊冰貼在嘴唇上。

  他開口唱了第一句,聲音從監聽音箱裡出來,在錄音棚里迴蕩。

  顧清辭的手在推子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劃。

  門被推開了。

  陳序走進來,手裡拿著手機,臉色很難看。他走到調音台旁邊,在顧清辭耳邊說了句話。顧清辭的手從推子上拿下來,摘下耳機,掛在脖子上。她看了凌曜一眼。

  凌曜看著他們。他的豹耳豎著,尾巴垂著。他把話筒放回支架上,摘下耳機,從錄音棚里走出來。

  「怎麼了?」凌曜問。

  陳序把手機遞給他。屏幕上是一條消息,來自梁瑜瑾。「祁晏深情況惡化。郭醫生說,再沒有血,撐不過兩天。」

  凌曜看著那行字,看了三秒。

  他的表情沒有變,眼睛沒有變,嘴角沒有變。他的豹耳慢慢壓平了,緊貼著頭皮。他的尾巴垂著,尾尖輕輕點著地面。

  「我出去一下。」凌曜說。

  他轉身走了。

  他的右腿走快了還是會疼,但他走得很快。他的腳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很軟很軟的東西上,拔不起來,又不能不拔。

  陳序追了出去。

  走廊很長,凌曜走得很快,陳序追上了他,抓住了他的手臂。凌曜的手臂很硬,肌肉繃著,像一根拉緊的繩子。

  「你要去哪兒?」陳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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