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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你覺得他會不會怪我

2026-09-16 01:12:03 作者: 是顏芯不是蓮心

  祁季恩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沒有開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沙發還是那個沙發,茶几還是那個茶几,暗紅色本子還在抽屜里。

  他坐夠了,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把那個暗紅色本子拿出來。

  他翻開第一頁。

  上面的日期是三年前。

  字寫得很端正,一筆一划的,像小學生練字。他那時候剛被祁承宇叫去幫忙,說:「堂弟,你來記錄一下。」

  他問記錄什麼,祁承宇說:「記錄晏深堂弟的治療過程。」

  他以為真的是治療。

  他拿著本子走進懲戒室,看見祁晏深被綁在椅子上,耳朵在流血。他的手抖了一下,筆尖在紙面上劃了一道。

  那是他第一次記錄。

  他寫了日期,寫了時間,寫了「患者出現耳部出血」。他沒有寫原因。

  因為他不知道原因,因為他不敢問原因。

  他翻到第二十頁。

  上面寫著「注射K-7,患者出現基因痛反應,全身肌肉痙攣」。他寫了。寫的時候筆尖在「痙攣」兩個字上停了一下,他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幾秒,然後繼續寫。

  他翻到第四十頁。

  上面寫著「碎音刑,十二小時,患者雙耳出血,左耳聽力下降」。他寫「左耳聽力下降」的時候,筆尖戳破了紙。

  他把那一頁撕了,重寫了一張。新寫的那一張上寫著「患者左耳聽力下降」。沒有寫下降多少,沒有寫會不會恢復。

  他不敢寫。

  因為他不知道。

  他翻到第六十頁。

  上面寫著「第八次家罰,患者跪釘板七十二小時,髕骨外露」。他寫「髕骨外露」的時候,把那四個字寫得很小,擠在一起,像怕被人看見。

  寫完之後他看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祁晏深抱著他去醫務室的時候,膝蓋是好的。沒有疤,沒有傷,沒有髕骨外露。乾乾淨淨的,像一塊沒有被畫過的紙。

  他翻到最後一頁。

  上面寫著他今天去醫院之前寫的字:「堂兄,你還記得嗎?你說過,沒事的,不疼的,一會兒就好了。」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沒有放回抽屜。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有路燈,橘黃色的,照在地上,一小塊光,像一片被剪下來的月亮。

  「堂兄。」他說。聲音很輕,很輕,像一個人在水面下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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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說了謊。你說沒事的。其實有事。你說不疼的。其實很疼。你說一會兒就好了。其實到現在都沒有好。」

  他的眼淚掉下來了。

  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窗台上,在灰塵里砸出一個小小的坑。

  他站在窗邊,哭了很久。

  ……

  凌曜坐在錄音棚里,面前的譜架上攤著一張紙,上面寫著《雪嶺》主題曲的歌詞。

  他已經盯著這張紙看了二十分鐘,一個字都沒有唱。

  耳機掛在脖子上,話筒的防噴罩離他的嘴唇只有兩指寬,但他沒有湊上去。

  顧清辭站在調音台後面,手指搭在推子上,沒有推上去。她看著凌曜,等了他二十分鐘。她不是有耐心的人,但她知道什麼時候該催,什麼時候不該催。

  陳序推門進來了。

  他的臉色不好看,他把手機遞給凌曜。「祁家告你了。誹謗。今天下午發的律師函。」

  凌曜接過手機,看了一遍。

  律師函不長,措辭很硬,每一條都在說他沒有證據,每一條都在說他惡意中傷,每一條都在說他要承擔法律責任。

  他把手機還給陳序,拿起來,又遞迴去。

  「還有別的嗎?」凌曜問。

  陳序把手機收進口袋。「還有。祁家給《雪嶺》的投資方發了函,要求他們終止與你的合作。理由是,你涉及誹謗訴訟,不適合擔任項目的主創人員。投資方里有兩家是祁家的關聯企業,另外三家不是,但祁家已經給他們施壓了。」


  顧清辭的手從推子上拿下來了。「哪兩家?」

  「鼎盛傳媒和星輝文化。」陳序說,「都是祁家控制的殼公司。」

  顧清辭拿起桌上的手機,翻了翻通訊錄。「鼎盛的老總我認識,姓林。我給他打個電話。」

  「不用打了,」陳序說,「方律師已經打過了。林總說這是總公司的決定,他做不了主。星輝那邊更絕,電話不接,消息不回。」

  凌曜把耳機從脖子上取下來,放在調音台上。

  他的右眼皮上那道細細的紅色的痂已經掉了,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像一條很細很細的線畫在皮膚上。嘴角的痂也掉乾淨了,新皮是粉紅色的,比周圍的皮膚淺一個色號。

  「顧姐,」凌曜說,「這個項目是不是要停了?」

  顧清辭看著他,看了兩秒。「不停。主題曲你照錄,角色祁晏深照配。他不醒,我等。他醒了,他配。投資方撤資,我找新的。鼎盛和星輝那兩份錢,我自己補上。」

  凌曜的豹耳豎了起來。「那是多少錢?」

  「不關你的事。你唱你的歌。」顧清辭走回調音台後面,把推子推上去。「重來。從第一句開始。」

  凌曜拿起耳機戴上,湊近話筒。

  伴奏從耳機里傳進來,鋼琴的,一下一下的。他張開嘴,唱了第一句。

  聲音沒有抖,氣息沒有亂。

  顧清辭的手指在推子上停了一下,然後慢慢推上去。

  陳序站在門口,看著凌曜的背影。

  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拿出來看了一眼,臉色又白了一度,但他沒有說。他把手機塞回口袋,繼續聽凌曜唱歌。

  凌曜唱完了第三段副歌,最後一個音落在鋼琴的低音區,尾音在錄音棚里慢慢化開,像一滴墨滴進了水裡。

  顧清辭按了暫停鍵。

  「過了。」

  凌曜摘下耳機,從錄音棚里走出來。他看了一眼陳序。「出什麼事了?」

  陳序的嘴唇動了一下。「你代言的那個護膚品牌,剛才發聲明了。說合同到期不再續約,提前解約。原因是藝人形象與品牌理念不符。」

  凌曜的豹耳壓平了。「還有呢?」

  「體育那個牌子跟進了。說之前的續約談判終止。」

  「還有呢?」

  「還有幾個小的商務,也發了解約函。」陳序把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但沒有遞給他。「凌曜,你的商務掉光了。」

  凌曜站在那裡,右手搭在調音台上,手指輕輕敲著台面。他看著地上那塊灰色的地毯,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

  「知道了。」

  他走回錄音棚,拿起耳機戴上,站在話筒前面。

  顧清辭看了陳序一眼。陳序搖了搖頭。顧清辭把推子推上去。「第二遍。注意最後一句的氣息。」

  凌曜唱了第二遍。

  他的聲音比第一遍更穩,穩得像一把沒有震動過的琴弦。最後一個音落下去的時候,顧清辭沒有按暫停。

  她讓他唱完了整段尾奏,才把推子拉下來。

  「過了。」

  凌曜摘下耳機,走出錄音棚。他的手機在調音台上震了。他拿起來看了一眼,是一條私信。

  他點開。

  「凌曜,我以前很喜歡你,你的歌我每一首都會唱。但你現在做的事讓我很失望。祁家說的對,你就是個騙子。你配不上祁晏深,你配不上任何人的喜歡。脫粉了。」

  凌曜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顧清辭在旁邊看見了那條私信,她伸手想把手機拿過去。凌曜的手縮了一下,沒有讓她拿。

  「沒事。」凌曜說。他把手機放回調音台上,屏幕朝下。

  陳序的手機又震了,他接了。

  「嗯。你說。嗯。我知道了。」他掛了電話,看著凌曜。「有兩個品牌方說,如果你能跟祁晏深撇清關係,發個聲明說之前的話都是誤會,他們可以不解約。」

  錄音棚里安靜了。空調的風在吹,嗡嗡嗡的。

  「不撇清。」凌曜說。

  陳序點了點頭。「那就不撇清。」

  凌曜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窗外的天陰了,雲層很厚,灰白色的,壓得很低。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雲。他的尾巴垂著,尾尖點著地板。

  「陳序。」他說。

  「嗯。」

  「你覺得他醒過來之後,會不會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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