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離淵坐在床上,眼前一片黑。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皮,眼皮是睜著的,睫毛在動,但他什麼都看不見。
他的手在抖。
他按住自己的手,但它還在抖。他把手放在膝蓋上,壓住,壓了三秒,鬆開,又在抖。
他的嘴唇在動,是一個很小的、很軟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像一隻被壓住的小動物在叫。
「小深。」
他的聲音變了。
不再是祁離淵那種平的、冷的聲音,變成了一個小孩的聲音,抖抖的,帶著鼻音,像是在哭。
「小深……不怕……不怕的……」
他的身體開始往後縮,縮到床角,背抵著床頭的欄杆。
他抱著自己的膝蓋,臉埋在膝蓋里。銀白色的長髮從肩上垂下來,遮住了他的臉,只露出一隻虎耳。
左耳缺損處對著燈光,他的肩膀在抖,一抽一抽的,像在哭,但沒有聲音。
周小棉打完電話回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個樣子。她愣了一秒,然後快步走過去。
「祁先生?你怎麼了?」
他沒有回答。他蹲在床角,抱著膝蓋,頭埋在膝蓋里。他的肩膀在抖,抖得停不下來。
周小棉伸出手,想碰他的肩膀。他的手猛地一揮,打在了她的手腕上。
「別碰我!」聲音變了,變得很尖,很高,像一根被拉緊的弦。
周小棉縮回手,看著那張從膝蓋後面露出來的臉。銀白色的頭髮,暗紅色的眼睛,瞳孔還沒有恢復正常,但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了祁離淵的冷。
那雙眼睛裡全是恐懼,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小動物。他的嘴唇在抖,牙齒在打架,咯咯咯。
「我是小深……」他說,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我不打針……我不打針……求求你們……」
周小棉蹲下來,和他平視。「小深?你是小深?」
「我看不見了……他們把燈關了……好黑……」他的聲音又抖了,抖得像一片在風裡快要被吹落的葉子。
周小棉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她不知道小深是誰,但她知道這個人不是祁離淵。
她想起沈岱松說過的話,人格分裂,病人可能有多個次人格。
她站起來,跑出去找郭維鈞。她跑到電梯口,電梯門開了,郭維鈞衝出來,白大褂的扣子只扣了一顆。
「人呢?」郭維鈞問。
「在病房裡。他……他變了。變小了。他說他是小深。他看不見了。」
郭維鈞衝進ICU。他看見一個蜷縮在床角的人,抱著膝蓋,瑟瑟發抖。他走過去,聲音放得很輕很輕。
「小深?我是郭醫生。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祁小深抬起頭。他的眼睛還是睜著的,瞳孔散著,什麼都看不見。
他的嘴唇還在抖。「郭……醫生?」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確認什麼。
「對。郭醫生。我是來幫你的。」
祁小深的手在膝蓋上攥了一下。「你會打針嗎?」
「不打針。」
「你會關燈嗎?」
「不會關燈。」
祁小深的嘴角動了一下,很小,很輕,像一隻蝴蝶扇了一下翅膀。「那你是好人。」
郭維鈞看著他。
他的臉上全是淚痕,睫毛上還掛著淚。他的毛衣,病號服外面套著一件周小棉從護士休息室拿來的舊毛衣,深藍色的,大了兩號,領口滑到肩膀下面。
他蹲在床角,像一隻被雨淋透了、縮在屋檐底下的小貓。
「小深,」郭維鈞說,「你為什麼害怕打針?」
祁小深的肩膀又抖了一下。「他們……他們給我打針。打了好多次,每次都很疼,打完我就想吐,然後我就忘了,忘了好多事。」
郭維鈞的手在口袋裡攥了一下。「你還記得是誰給你打的嗎?」
祁小深想了想。他的眉頭皺起來,像在很用力地想一件事。
「……爸爸。還有哥哥。還有一個叔叔,戴眼鏡的。他們按著我,不讓我動。針好粗。好疼。」
郭維鈞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他從口袋裡拿出聽診器,輕輕貼在祁小深的胸口。心跳很快,一百三十多下。
「小深,你聽我說。現在沒有人按著你。沒有人給你打針。這裡是醫院。你是安全的。」
祁小深聽著他的話。他的虎耳慢慢動了一下,朝著郭維鈞的方向。「……真的?」
「真的。我保證。」
祁小深的身體慢慢放鬆了一點。
他的手從膝蓋上拿下來,放在床單上。手指還在抖,但抖得沒有剛才那麼厲害了。他的眼睛還是看不見,但他不再往後縮了。
周小棉從外面端了一杯溫水進來,放在床頭柜上。「小深,喝水嗎?」
祁小深聽見她的聲音,頭轉向她的方向。「……水?」
「溫水。不燙。」
祁小深伸出手,在空中摸了摸。周小棉把杯子放在他手心裡。他捧住杯子,湊到嘴邊,喝了一口。
他的嘴唇是乾的,水碰到嘴唇的時候,他縮了一下,又伸出來了。他又喝了一口,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他喝了半杯水,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床頭柜上,發出一聲輕響。
「謝謝姐姐。」他說。
周小棉的眼眶紅了。
郭維鈞給沈岱松打了電話,但沈岱松在外地開會,要明天才能過來。
郭維鈞站在護士站,看著監護儀上的數字。心率一百一十八,血壓九十/五十五,血氧百分之九十二,都在往下掉。
那個注射的藥到底是什麼,他不知道。
他抽了一管血去化驗,結果要等兩個小時。
他走回ICU門口,透過玻璃窗往裡看。
祁小深還坐在床上,但沒有蜷縮了。他靠著枕頭,手放在被子上面,手指在床單上慢慢劃著名,像是在寫字。
周小棉坐在床邊的小椅子上,陪著他。
「小深,你在寫什麼?」周小棉問。
祁小深的手停了一下。「凌曜。」
周小棉愣了一下。「你認識凌曜?」
祁小深想了想。「哥哥說過。哥哥總在叫他。他睡著的時候,醒著的時候,都在叫。哥哥說,凌曜在等他。」
「你哥哥是誰?」
「祁晏深。」祁小深說。
他的聲音很自然,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他不開心的時候,我就出來。我幫他記住開心的事。打針的時候,我就躲起來。等他好了,我再出來。」
周小棉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小小的、蒼白的臉。「他什麼時候會好?」
祁小深低下頭,想了一會兒。「不知道。哥哥說,鑰匙找不到了。他說他在走廊里,很黑,找不到門。」
「那你呢?你能幫他嗎?」
祁小深搖了搖頭。「我太小了。我夠不到門把手。」
周小棉沒有說話。
祁小深從床上下來了。他的動作很輕,腳趾先著地,然後腳掌貼到地板上。他的左膝還腫著,但他沒有喊疼。
他扶著床沿,一步一步地往窗戶那邊走。
他的眼睛還是看不見的,但他好像知道窗戶在哪裡,走得雖然慢,但沒有撞到任何東西。
「小深,你幹什麼?」周小棉站起來。
「我想開窗戶。」祁小深說。「太悶了。透透氣。」
他走到窗邊,伸手摸到了窗台。
窗台是白色的,大理石做的,涼涼的。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摸了一圈,摸到了窗戶的把手。他推了一下,窗戶開了一條縫。
冷風從縫裡灌進來,吹在他臉上,涼涼的。他深吸了一口氣,又推了一下,窗戶開得更大了。
周小棉走過去。「夠了,別開太大,會著涼。」
祁小深沒有理她。
他站上了窗台。
他的動作很輕,很自然,像一隻貓跳上了桌子。他的腳踩在窗台上,手扶著窗框,上半身探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