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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夜

2026-09-16 01:13:39 作者: 是顏芯不是蓮心

  凌曜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了。

  他脫掉外套,扔在沙發上,走進洗手間洗了一把臉。水是涼的,潑在臉上涼颼颼的,他打了個哆嗦。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銀灰色的頭髮長了,挑染的冰藍幾乎褪完了,變成了灰綠色。豹耳耷拉著,尾巴垂著。嘴角的痂已經掉乾淨了,留下一小塊粉紅色的新皮,比周圍的皮膚淺一個色號。右眼那道細細的紅色的痂也掉了,留下一條白色的線,很細,像用筆畫上去的。

  他擦了臉,走出來。他坐在沙發上,拿起手機。

  屏幕上有幾條消息,陳序發來的明天行程安排,蘇晚發來的一份文件,顧清辭發來的策劃案目錄。他一一看了,回了。

  最後一條消息是林小滿發來的。

  「凌曜老師,話題上熱搜了。#等晏深回家#第四名。大家都在等你開門。」

  凌曜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他退出去,打開微博。熱搜榜第四名,果然是一個淺藍色的標籤,後面跟著一個門形的圖標。

  他點進去,第一條就是林小滿發的那個帖子:「晏深老師,我們不急。您慢慢來。」下面有八千多條評論。

  他翻了翻。

  有人說「我一直以為他只是暫時離開,沒想到是生病了」。有人說「他的聲音陪我度過了整個大學,我等他回來」。有人說「不管多久,我都在」。還有人說「如果他不回來了,我也記得他」。

  凌曜看著最後那條評論,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把手機放下,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他在想,祁晏深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有這麼多人在等他。他寫「勿念」的時候,他以為沒有人會在意。

  「凌曜。」

  他睜開眼。

  聲音不是從手機里來的,是從他的記憶里來的。是祁晏深的聲音。很低,很輕,像一把被人彈了很多年的舊吉他。他閉著眼睛的時候,那個聲音總會出現。

  「凌曜。」又一聲。

  他睜開眼。房間裡沒有別人。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萬家燈火。他想起祁晏深說過的話,他忘了是哪一句了。但他記得那個聲音,記得那個聲音說「等我回來」的時候,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像一個問號,又像一個承諾。

  他把手放在窗玻璃上,玻璃是涼的。

  「我在門口。」他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我還在。」

  祁季恩坐在自己房間的床上,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他翻來覆去地看了很多遍。每一頁他都看過,每一個字他都認得。但他不敢鬆手,好像一鬆手,那些字就會自己消失,像從來沒出現過一樣。

  他把文件放在床頭柜上,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的山黑漆漆的,像一片沉默的、巨大的、正在沉睡的野獸。

  

  他的右手在口袋裡攥著,攥得指節發白。他鬆開手,拿出手機。屏幕上有幾個未接來電。他沒有接。

  他的手機里存著一段錄音。是當年祁承宇在實驗室里的一段對話。

  對話里的人說:「這個藥的副作用很大,搞不好會出人命。」

  另一個人說:「出人命就出人命。祁家還缺一個白化兒?」

  祁季恩那時候十七歲,站在實驗室門外,手裡拿著一支筆,準備記錄數據。他聽見了那段對話,他的手在抖,但他還是推開了門。他假裝他什麼都沒聽見。

  他把那個錄音存了下來,存了十年。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走回床邊,坐下來。他看著床頭柜上那份文件。封面寫著「祁晏深醫療記錄」,日期是回祁家前夜。

  他翻開第一頁,上面是祁晏深的字:「若我不在,名下著作權贈凌曜。實驗室筆記贈梁瑜瑾。骨灰撒在後山,我種了一株藍雪花。勿念。」

  他看著那個「勿念」,看了很久。

  他想起小時候他摔傷了頭,祁晏深抱著他去醫務室,用袖子擦他臉上的血,說「沒事的,不疼的,一會兒就好了」。

  那時候祁晏深九歲,他也九歲。祁晏深比他高半個頭,抱他的時候下巴擱在他頭頂上,溫溫的,軟軟的。

  他把文件合上,放回床頭柜上。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


  走廊里很安靜,沒有燈。他借著月光走下樓,經過客廳,經過書房,經過管家房。他走到大門口,推開沉重的門閂,鐵門發出很輕的吱呀一聲。外面是山,是夜,是風。

  他邁出去了一步。

  然後他停了下來。因為他看見了一個人。祁承宇站在院子裡,背對著他,面對著一棵老槐樹。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長,從院子中間一直拖到他腳下。

  「季恩。」祁承宇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穩。「這麼晚了,去哪兒?」

  祁季恩站在門口,手還搭在門閂上。「出去走走。」

  祁承宇轉過身,看著他。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清楚。「帶著文件去走走?」

  祁季恩的手指在門閂上攥了一下。

  祁承宇走過來,站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那份文件,是祁晏深的醫療記錄吧。你從醫院拿回來的。」

  祁季恩沒有說話。

  「你要拿給誰?蘇晚?方遠舟?還是直接交給警察?」祁承宇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擠得很慢,像一塊石頭在喉嚨里滾。「季恩,你是我弟弟。你是祁家的人。你拿這些東西出去,你知道後果是什麼嗎?」

  祁季恩看著他。月光照在兩個人的臉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我知道。」祁季恩說。「但我還是要出去。」

  祁承宇的虎耳動了一下。「為什麼?」

  祁季恩沉默了兩秒。他的右手從門閂上放下來,垂在身側。他看著祁承宇,看著那張和他有幾分相似的臉,看著那雙深棕色的、沒有光的眼睛。

  「因為他叫過我哥哥。因為他抱過我去醫務室。因為他從來沒有罵過我走路右腳會拖。因為他記得我喜歡橙子味的糖。因為他做了所有你從來沒做過的事。」

  祁承宇的手在口袋裡攥了一下。

  祁季恩從他身邊走過,走下了台階。他的右腳微微拖曳,在石板地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穩。他沒有回頭。

  他走出了院子,走出了山門,走出了祁家老宅的大門。

  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露水和泥土的味道。他站在山路上,看了一眼手裡的文件。月光照在上面,白紙反著光,像一面很小的、白色的鏡子。

  他拿出手機,撥了蘇晚的號碼。響了兩聲,接了。

  「我是祁季恩。我有東西要給你。是祁晏深的醫療記錄。還有一段錄音,十年前實驗室的。關於祁承宇。」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你在哪兒?」

  「祁家老宅門口。我出來了。」

  「我來接你。」

  祁季恩掛了電話。他站在山路上,看著遠處城市的燈火。那些燈火一閃一閃的,像無數隻眼睛,在看著他,在等他走下山去。

  他邁開步子,走了。

  風在他身後吹著,把祁家老宅的燈火吹得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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