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凌曜坐在ICU里,握著祁晏深的手。
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落在地板上,一小塊金色的光。
他握著那隻手,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手背上的青淤已經褪了大半,只剩下一小片淺淺的黃色,像一朵快要謝了的花。
他輕輕把祁晏深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看著掌心裡那些細細的紋路。
「今天外面颳風了,」凌曜的聲音很輕,像在跟一個睡著的人聊天,「很大,把樓下的樹都吹彎了。我從窗戶往下看的時候,看見那棵你落上去的樹……枝幹斷了好多,但樹冠還是綠著的,葉子被風吹得翻過來,露出背面那種淺白色的絨毛。它活過來了。」
祁晏深的手指動了一下。很輕微,像一隻在睡夢中伸了一下腿的小動物。
凌曜的豹耳豎了起來。「你聽見了?」
祁晏深沒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又在凌曜的掌心裡動了一下。
這一次比剛才大了一些,像一個在很深很深的水裡的人,伸出一隻手,往上夠了一下,想要抓住水面上的光。
凌曜把那隻手握得更緊了一些。「你再動一下。讓我知道你在。」
手指又動了一下。
這次是食指和中指同時蜷了一下,像是在握什麼東西。
凌曜的嘴角彎了。
他把那隻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感覺到手背的皮膚涼涼的,貼著他發熱的臉頰,像一塊溫潤的石頭貼著夏天的皮膚。
「你在。我知道你在。」他低下頭,嘴唇貼著他的手背,輕輕碰了一下。「不急。你慢慢來。我在這裡。」
他抬起頭的時候,看見祁晏深的虎耳微微動了一下。
那隻破損的左耳抖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想要豎起來,但力氣不夠,只翹起了一個小小的角度就落下去了。
凌曜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那隻耳朵的尖端。耳廓很薄,薄得像一片花瓣,能透過光看見裡面細細的血管在跳。
「你耳朵動得比手厲害。」凌曜輕聲說,「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的耳朵這麼敏感。」
祁晏深的手又動了一下,這次是手指在他掌心裡劃了一下,像是在寫什麼。
凌曜低下頭看著那隻手,手指在他掌心裡畫了一道橫線,又畫了一道豎線,然後是一個橫折,然後是橫,又是橫。
「回」字。
凌曜認出來了。他笑了,彎著眼睛,眼角的紅還沒有完全褪,但笑容是暖的。「你已經寫過一次『回』了。我知道你會回來。我想聽你親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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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晏深的手指停住了。
凌曜感覺到那隻手在他掌心裡微微顫了一下,像是想用力握緊他,但力氣不夠,只是在原地抖了抖。
他把那隻手包在自己的雙手裡,像包住一隻剛出生的、還在發抖的小貓。
「不著急。你寫我也知道。」
他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然後ICU的門被推開了,沈岱松走了進來。他穿著白大褂,手裡拿著一份報告,虎耳微微翹著,臉上有一種很淡的、像是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凌先生,我來看一下他的腦電圖。」沈岱松走到監護儀旁邊,低頭看了看屏幕上的波形,然後拿出筆在報告上記了幾個數。「他的腦電波比昨天活躍多了。深層睡眠的波形在減少,淺層睡眠的波形在增加。他正在慢慢地往上浮。」
「往上浮?」凌曜的豹耳又豎了一下。
「就像一個人從深水裡往上浮。他先看見水面上的光,然後聽見水面上有人喊他,然後他開始划水。他現在就在划水。」沈岱松合上報告,「如果他按照這個速度恢復,今晚或者明天,他應該能短暫地睜眼。但不會太久……可能只睜開幾秒就會再閉上。他的身體還在修復,睜開眼睛需要消耗很大的能量。」
凌曜點了點頭。「我知道。我不催他。」
沈岱松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凌曜的黑眼圈上停了一秒。「你多久沒睡了?」
「我睡了。」
「睡了幾個小時?」
凌曜沒有回答。沈岱松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放在床頭柜上。「如果你需要助眠藥,可以找我開。但你如果不睡覺,等他睜眼的時候看見的是一張熊貓臉,他可能又會被嚇暈過去。」
凌曜的嘴角抽了一下。「……你是在開玩笑嗎?」
沈岱松聳了聳肩。「半開玩笑。但你也該休息。」他轉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擺在門口甩了一下,消失在門後。
凌曜看著那張名片,沒有拿。
他重新低下頭看著祁晏深的臉,看著他蒼白的、微微動了動的嘴唇,看著他眼皮底下那雙正在緩慢轉動的、像是正在做一場很長很長的夢的眼球。
他伸出手,輕輕撥開祁晏深額前的碎發,露出那道從顴骨延伸到嘴角的疤痕。疤痕還是粉紅色的,像一條細細的線畫在皮膚上,傷口已經癒合了,但還沒有完全褪色。
「你臉上多了道疤,」凌曜說,「不過沒事。我覺得挺好看的。」
祁晏深的虎耳又動了一下,比剛才大了一點。像是一個人在夢裡聽見有人在誇他,抿著嘴偷偷笑了一下。
第四天早上,方遠舟的辦公室里來了一個人。
祁季恩站在門口,穿著一件黑色的毛衣,虎耳耷拉著,尾巴垂在身後,尾尖微微發顫。他手裡攥著一個很小的U盤,銀色的,拇指大小,被他攥得發燙。
「方律師,」他開口了,聲音很輕,「我來作證。」
方遠舟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他面前。
他伸出手,和祁季恩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大,很穩,把祁季恩那隻微微發抖的手包在掌心裡,握了三秒才鬆開。
「進來坐。」
祁季恩走進去,在方遠舟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桌上擺著一台錄音設備,指示燈是紅色的,一明一滅,像一隻在呼吸的眼睛。旁邊還有一個攝像頭的支架,上面架著一台單眼相機,鏡頭正對著他的臉。
「我開了錄音和錄像。你介意嗎?」方遠舟問。
祁季恩搖了搖頭。「不介意。我巴不得多留幾份證據。」
方遠舟在對面坐下。他把錄音設備往前推了一點,紅色的燈更亮了。「那我們開始。祁季恩先生,您願意就您所知道的祁氏醫藥非法人體實驗一事作證嗎?」
祁季恩看著那台錄音設備,紅色的燈一閃一閃的。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慢慢展開,又攥了一下。
他深呼吸,胸口起伏得很慢,像是要把一口憋了很久的氣呼出來。
「……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