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叔沉默了很久。
他的虎耳在白髮里微微顫了一下,像一片枯葉在風裡抖了抖。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低,像一塊被溪水沖了很多年的石頭,光滑的,沒有稜角。
「二少爺,老奴有一句話,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說。」
「老奴伺候了祁家三十四年,看著晏深少爺長大,也看著二少爺你長大。老奴知道二少爺做的事不對,那些事,老奴看在眼裡,心裡不是滋味。但老奴也知道,二少爺不是天生想做那些事的。」
周叔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沒有波痕的水,但水底下有東西在動。
「二少爺從小就知道自己不是嫡出。大房生的,和二房生的,在祁家是天差地別。二少爺三歲那年開始認字,晏深少爺兩歲就開始認了。二少爺五歲背唐詩,背錯了要跪一個時辰。晏深少爺四歲背錯了,老爺子說『重來一遍就行』。二少爺七歲那年冬天,考試考了第一,興沖沖跑去找老爺子,跑得氣喘吁吁的,小臉都凍紅了。老爺子看了那張卷子一眼,說了句『嗯』。二少爺站在門口等了半天,等老爺子說一句別的。老爺子沒說。二少爺那天回屋之後,趴在桌上哭了很久,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老奴給他送了碗熱湯,他喝了兩口就又哭了。」
周叔停了一下,喉結動了動,像是咽下了什麼。
「第二天,晏深少爺拿著自己的卷子來找二少爺,說『哥,你幫我看看這道題,我不會做』。晏深少爺考了第二,老爺子說『不錯』。二少爺聽了,躲在院子的牆角里,又哭了。他哭的時候沒出聲,就是站在那裡,肩膀一抖一抖的。老奴看見了,但老奴沒過去。老奴知道,二少爺不想被人看見。」
祁承宇沒有說話。
他的虎耳壓平了,緊貼著頭皮。尾巴在身後僵直地垂著,尾尖貼在地板上,一動不動。
周叔繼續說:「二少爺後來不哭了。後來二少爺開始爭了。爭到老爺子願意看您一眼,爭到祁家的產業有一半在您手裡,爭到所有人都知道祁家除了祁晏深還有一個祁承宇。」
周叔的聲音終於有了一點起伏,像一塊石子扔進了水裡,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
「二少爺爭到了。但爭到了之後,二少爺不知道該怎麼停下來。老奴看著二少爺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老奴知道,二少爺做的那些事不是全都對的。但老奴也知道,二少爺走這條路,是因為二少爺從小就知道……在祁家,不爭的人就沒有活路。晏深少爺不爭,他被打斷了腿關了三年。二少爺爭了,但爭到最後,也還是被扔出去了。」
祁承宇的嘴唇動了一下,嘴唇在抖。「周叔。」
「在。」
「你恨我嗎?」
周叔沉默了幾秒。他的虎耳垂得更低了,像兩片被雨打濕的葉子。
「老奴恨過。老奴看著晏深少爺被打、被關、被抽血,老奴心裡恨。但老奴更心疼。老奴心疼晏深少爺,也心疼二少爺。這個家裡,沒有一個孩子是好過的。」
祁承宇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碗面,麵湯上的白霧已經徹底散了,只剩下淺淺的油花浮在水面上,像一面快要乾涸的湖。
他走過去,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面,送到嘴裡。面已經有點坨了,但嚼起來還是軟的,帶著淡淡的鹹味。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周叔,」他又夾了一筷子面,聲音有一點啞,「你出去吧。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周叔看了他一眼,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像燭火被風吹歪了又回正。「二少爺,老奴在外面守著。您有事就叫我。」
他轉身走了,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門軸沒有響,是周叔用手托住了門框,慢慢關上的。
祁承宇一個人坐在房間裡,吃那碗面。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是在跟什麼東西告別。
吃到一半的時候,他放下筷子,看著那半碗面。荷包蛋已經被他吃掉了,只剩下兩片青菜,綠色的葉片泡在湯里,邊緣被泡得微微發白。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手機,沒有翻通訊錄,直接撥了一個他背得很熟的號碼,方遠舟的。
響了三聲,接了。
「方遠舟律師,」他開口了,聲音平得像一張被壓了很久的紙,所有的褶皺都被熨平了,「我是祁承宇。我想自首。你現在方便嗎?我現在去你辦公室。」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祁承宇先生,您確定嗎?」
「我確定。」
「我等你。你知道地址。」
「知道。」祁承宇掛了電話。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站起來,把外套穿上。外套是黑色的,羊毛的,領口磨得有點起球了。
他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半碗面。麵湯已經不冒熱氣了,兩片青菜靜靜地漂在碗沿上,像兩片小小的、綠色的船。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
祁晏深靠在床上,右腿還吊著支架,白色的繃帶從腳踝纏到大腿根,被支架懸在半空中,腳趾露在外面,微微發白。
左手裡拿著一本書,書是從床頭柜上拿的,是凌曜帶來的《存在與時間》,封面已經泛黃了,書脊上的字被磨得有些模糊。
他翻到夾著樹葉的那一頁,看著那片金黃色的、已經干透了的梧桐葉。葉脈清晰得像一張極細的網,透過光看過去,能看見每一根分支。
凌曜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裡削著一個蘋果。
蘋果皮一條一條地垂下來,沒有斷,薄薄的,帶著一點白色的果肉,像一卷正在展開的紙。
他的豹耳豎著,尾巴在椅子邊上輕輕晃著,每削一刀尾巴就晃一下,像在打拍子。
「你以前跟我說過,你沒有遇到我之前,什麼都不記得了。你只記得那扇黑色的門。」凌曜把蘋果切成小塊,一塊一塊地放進碗裡,切口處滲出微微的汁水,在燈光下閃著光。「你記得的『之前』的東西,還剩多少?」
祁晏深翻過一頁書,又翻回來。「記得實驗室。記得那些小白鼠。」
「什麼實驗室?」
「醫學院的動物實驗室。在B區的地下二層,走廊里的燈是那種日光燈管,總是嗡嗡響,像一群看不見的蜜蜂在天花板里飛。我讀博的時候,每天在實驗室待十幾個小時,早上八點進去,晚上十一點出來,有時候凌晨兩點還在裡面。中午吃食堂……食堂的飯菜永遠一樣,周一是西紅柿炒蛋配米飯,周二是土豆燒牛肉配饅頭,周三又是西紅柿炒蛋。晚上吃泡麵,紅燒牛肉麵,泡三分鐘,蓋子一掀,熱氣往臉上撲。」
凌曜的手停了一下,蘋果塊卡在刀尖上沒有掉下來。「三周?你連續三周沒有跟任何人說話?」
「嗯。那段時間我在做一個基因編輯的課題,需要連續觀察小鼠的行為變化。每天早上去記錄數據,換飼料,換水,換墊料。那些小鼠關在透明的籠子裡,籠子碼成幾排,一排一排的,像一棟小型的公寓樓。有時候數據不理想,我就坐在那裡看它們,看很久。看它們跑輪子,看它們吃東西,看它們睡覺。看久了,我覺得我跟它們也沒什麼區別……都是在籠子裡,都在等人來餵。」
凌曜把蘋果塊放進碗裡,刀放下。「你不跟人說話,不難受嗎?」
「不難受。習慣了。」祁晏深翻了一頁書,眼睛沒有離開書頁。「你知道習慣了是什麼感覺嗎?就像一個人一直被冷水澆著,澆久了之後,他不覺得冷了。不是因為他變堅強了,是因為他的皮膚已經麻木了。他感覺不到冷,也感覺不到暖。」
凌曜的豹耳壓平了一點。「那你怎麼開始跟我說話的?」
祁晏深想了想。他的虎耳動了一下,像在回憶什麼。
「你第一次出現在我窗台上的時候,我正在給一隻小鼠換墊料。它咬了我一下,食指上一個小口子,我沒處理,就讓它流著血。你從窗戶外面探進頭來,說『你手在流血』。我當時愣了一下……我已經很久沒有聽見有人跟我說話了。然後你說了很多話,你說你的名字,你說你是隔壁音樂學院的,你說你彈吉他,你還說你最近在寫一首新歌。你說了大概十分鐘,我一句話都沒說,但我沒有覺得煩。你走了之後,我把那隻小鼠放回籠子裡,看著自己手指上的傷口。我在想……這個人在跟我說話。這個人在叫我。」
凌曜的豹耳豎了一下。「那你當時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