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飯後,陸知意提議去逛街。
許菁滿口答應,「好呀!」
只是兩人剛走出餐廳,許菁便接到了來自導師的奪命電話。
她按下接聽鍵,沖陸知意無奈地聳了聳肩。
「去吧去吧。」陸知意苦笑著擺了擺手。
許菁走後,她獨自一人去了旁邊的商場。
她人長得漂亮,說話也輕聲細語的。
店員湊上來,熱情地給她挑衣服,像是在裝扮自己的洋娃娃。
聽說陸知意是為了買約會要穿的衣服,店員給她推薦了一條白色的荷葉邊吊帶裙,剛好能凸顯她漂亮的肩頸線條。
「陸小姐,你身材好,試試這件吧,你男朋友見到了一定很開心!」
陸知意搖搖頭,選了另一件活潑又不失端莊的粉色裙子,「我不是要和男朋友約會。」
她是去見陸父的。
小時候,陸父總是一口一個小公主地叫她,給她買的所有東西,包括吃的、用的,也全是粉色。
陸知意當時還有點不開心。
她那會兒剛進入青春叛逆期,覺得一身黑才酷呢,恨不得將自己裹成只烏鴉。
只是她沒想到,當沒有人給她買這些了時,她會更不開心。
十二歲那年,陸母和陸父離婚了。
其實陸知意早就察覺到,自己的父母與其他人的,好像不大一樣。
他們不似尋常夫妻那樣親密。
硬要形容的話,更像是同住一個屋檐下的合作夥伴。
後來陸知意才知道,她父母是包辦婚姻。
陸父年輕時談過一個女朋友,但是陸家人不滿意女方。
陸父一開始還為了女友據理力爭,可是那個女生經受不住壓力,選擇嫁給了別人。
心灰意冷之下,陸父後來在家人的安排下,娶了陸母。
可惜兩人都是事業心強,性格更強勢的類型。
即使結婚多年,還生下了陸知意,依舊沒有培養出感情。
後來,陸父曾經的女朋友生了重病,還被丈夫拋棄。
陸父不忍心,搭了把手。
或許是陸父多年來始終沒放下這段感情,又或許是陸母眼睛裡容不得沙子。
兩人大吵一架,很快就一拍兩散。
陸知意被判給了媽媽。
從那以後,陸知意只有每年過生日時,才有機會和他們二人坐在同一張桌子上。
後來她高考那年,陸母車禍意外去世。
陸父恰巧那時被公司外派到了國外,為期三年,無暇顧及她。
陸知意才被程秋收養,寄住到了周家。
除了一些特殊情況,這些年來,陸父從來都沒有缺席過陸知意的生日。
想到第二天就能和陸父見面,陸知意晚上甚至有點失眠。
只是等她換上新買的裙子,來到她提前訂好的淮揚菜餐廳時,卻遲遲不見陸父的身影。
服務員都忍不住上前詢問:「小姐,請問現在可以上菜了麼?」
「等我一下。」
陸知意心裡一沉,擔心陸父出了意外,連忙打了個電話過去。
電話足足響了半分鐘,陸父終於接了電話,語氣里含著笑意:「喂,意意啊。」
陸知意鬆了一口氣,正要開口,聽見他那頭傳來隱隱約約的唱生日歌的聲音。
陸知意皺眉,「爸,我已經到餐廳了,你到哪兒了?」
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陸父像是才反應過來,恍然道:「不好意思啊,意意,爸爸最近太忙了,都給忙忘了……這樣,等過陣子我找個時間給你把生日補上,好不好?」
可是陸知意很快就要出國了。
錯過這次,接下來的好幾年,陸父大概都不能陪她過生日了。
但陸知意還是悶聲說了句:「好。」
話音剛落,陸父就掛了電話。
陸知意看著手機,愣了愣,最後對著服務員擠出一個笑:「好了,你們現在上菜吧。」
餐廳生意很好,人聲鼎沸,服務員舉著托盤在人群中穿梭。
大家都是和親朋好友一起過來的,更襯得陸知意形單影隻。
鄰座的一個小朋友看過來,奇道:「媽媽,你看那個姐姐好厲害哦,一個人能吃這麼多!」
他的媽媽朝陸知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陸知意頓時就沒了胃口。
她想起父母離婚後,她被迫離開熟悉的環境,轉學到了陸母公司附近的初中。
在那裡,她人生地不熟,沒有朋友,只能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在食堂吃飯。
後來,好不容易與同學處熟了,陸母卻換工作了。
陸知意只好跟著陸母轉學,開始新一輪的適應……
那時年紀小,總以獨行為恥。
每次吃飯,對陸知意來說,都像極了一場折磨。
後來成熟了,陸知意終於能夠毫無心理負擔地一個人做任何事情。
可在二十二歲的今天,那種羞恥的感覺,再度來襲,吞沒了她。
陸知意放下筷子,叫來服務員,「你好,麻煩幫我打包吧。」
桌上的菜有蟹粉獅子頭、松鼠鱖魚、文思豆腐……都是陸父愛吃的。
是陸知意為了他,特意點的。
其中獅子頭是這家店的招牌,需要提前一個星期預約。
她想,既然陸父有事不能過來,那她就帶著他愛吃的這些菜,過去找他好了。
可等她剛走出餐廳,卻透過不遠處一家墨西哥餐廳的窗戶,看見了一個熟悉的人影。
一開始,陸知意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陸父一向口味清淡,怎麼會來以辛辣重口為特色的墨西哥餐廳呢?
可等她越過陸父往裡看,就看見桌子上正擺著一個生日蛋糕。
隔著生日蛋糕,陸父的對面,坐著一對母女。
女孩被母親摟在懷裡,陸知意只能看見她戴著皇冠,低頭對著蠟燭許願的側臉。
睫毛很長,笑得歲月靜好的模樣。
陸父始終含笑望著她,相當捧場地給她鼓掌。
即使陸知意就站在離他幾米外的地方,他也絲毫沒有注意。
陸知意瞭然,這大概就是陸父年輕時交的那個女朋友吧。
只是陸知意從來不知道,那個女人,還有個女兒。
聽說,男人沒經歷過生育,所以對子女的愛,很大一部分程度取決於對母親的愛。
陸父那麼愛那個女人,自然也會很喜歡她的女兒吧。
否則也不會為了給她慶祝,而忘了他們的約定。
這麼想著,胸口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酸澀的液體汩汩冒了出來,一路蔓延到鼻腔,熏得陸知意幾欲落淚。
最後,她沒有打擾他們,默默地轉身離開。
她心不在焉地站在路邊等車,只感覺頭頂一涼。
瓢潑大雨沒有絲毫預兆,在頃刻之間落了下來。
陸知意驚呼一聲,感嘆今天真是時運不濟,倒霉事一件接著一件,正要找地方躲雨,頭頂突然出現了一把黑色的大傘。
她扭過頭,沒想到看見了周硯的臉。
周硯大概是剛從公司出來,一身深色的西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苟。
只是額發被雨水打濕,微微遮住了眼睛,顯得不像平時那麼冷峻。
他朝陸知意抬了抬下巴:「走,上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