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椅碾過地面,發出規律的輕響。
厲岱川閉上眼,將翻騰的暴戾緩緩壓回心底。
無論如何,事情已然發生。
他欠他的小狗一個解釋,更欠他三年無所依傍的時光。
過去無法改寫,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餘下的所有時間來彌補。
反正他厲岱川這一生,驚濤駭浪走過,槍林彈雨穿過,心卻早就遺落在西伯利亞的雪原上,系在了一個會咬人、會呲牙的小狼崽身上。
這輩子,就是白野的。
無論他的小野是否還願意要他,是否還肯原諒他。
他既然回來了,就絕不會再走。
———
凌晨一點,莊園的監控屏幕閃過一道極快的黑影,精準地避開了所有主要探頭,自北牆翻入。
值班保鏢猛地起身,抓起對講機就要衝出去。
「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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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確不知何時已立在監控室門口,神色平靜。
「沈哥!有人潛入!」
「我知道。」沈確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見怪不怪的淡然,「往後看見是他,就不用管。隨他怎麼折騰。」
保鏢愕然:「可……」
沈確打斷他,眼底閃過一絲笑意:「這是老闆的意思。」
莊園三樓的主臥內,厲岱川正深陷在時差帶來的睏倦中。
然而,當臥室門被推開一道縫隙,極輕的腳步聲踏在地毯上的瞬間,他立刻醒了。
這是他多年的習慣,他從未任由自己睡熟過。
他不動聲色,連呼吸頻率都未曾改變,閉著眼睛,手已無聲地滑向枕下,握住了那處熟悉的冰冷。
他沉下心,憑藉聽覺與空氣流動的感受力判斷著來人的方位、意圖。
一步,兩步。那人停在了床邊。
沒有殺意,沒有武器破風的聲音,只有一道……灼熱得幾乎要將他燙傷的視線。
厲岱川緊繃的神經忽然鬆弛下來,他鬆開了握槍的手,指節緩緩舒展。
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熾熱的石子,漣漪無聲盪開。
還能有誰?
京市誰敢夜闖他的莊園,還這樣……傻愣愣地站在床邊,只用目光描摹他?
他不免想起許多年前,他剛把那隻小狼崽從西伯利亞帶回來的時候———
某日清晨,生物鐘讓厲岱川準時睜開雙眼。
意識回籠的瞬間,他敏銳地察覺到房間裡屬於另外一個人的呼吸聲,眸中厲色閃過,手不動聲色的摸向枕下的槍。
就在這時,一道輕淺的咂嘴聲出現在房間裡。
厲岱川周身凌厲的氣勢瞬間消散。
他皺著眉頭撐坐起身,目光向床下掃去,果然看見了蜷縮在他床邊地毯上的白野。
小崽子睡得正香呢,也不知夢見了什麼,嘴角帶著滿足地笑意,比白日裡那副齜牙咧嘴的模樣不知乖巧了多少。
「白野。」他開口,聲音帶著剛醒時的沙啞低沉。
地毯上的人兒應聲而動,長睫顫了顫,迷迷瞪瞪地睜開眼,下意識用手去揉搓眼睛。
「手放下,不許揉。」厲岱川的聲音沉了幾分。
白野徹底清醒過來,手腳並用地竄到床邊,單膝抵上床墊,上半身前傾,雙手撐在厲岱川身側,鼻尖微動,對著厲岱川嗅嗅嗅。
厲岱川伸出食指,抵住白野的額頭,將那顆毛茸茸的腦袋推遠了些。
「規矩呢?」他板起臉,「誰准你半夜溜進來的?」
白野站在床邊,一雙清澈的野性眸子一眨不眨地看著厲岱川,見他面若冰霜,語氣凶戾,他喉嚨里發出不滿的呼嚕聲,手指下意識作成爪狀,露出虎牙朝厲岱川呲了呲。
厲岱川周身的氣壓更低了,眸色沉的能滴出水來,「再呲一個我看看?」
「我說過,你可以放肆,前提是不要對著我。」
他說著起身下了床,真絲睡袍的腰帶勾勒出精悍的腰身。
他側目,餘光掃過僵立在原地的白野,冷硬的丟下一句:「記不住規矩,我就把你扔回西伯利亞雪原。」
話音落下,他也不管白野能不能聽懂,徑直踏過昂貴的黑檀木地板,走向那用整塊義大利黑金花大理石包裹的主衛。
「咔噠」一聲輕響,門被關上。
白野直愣愣地站在原地,方才那股對峙的勁兒瞬間泄了。
他茫然地低下頭,攤開手掌,看了看故作兇狠的「爪子」,又望向那扇雕刻著繁複暗紋的門。
他蜷起的手指,一點點、一點點地鬆開了力道,緩緩放鬆呈自然狀態,最終無力地垂落在身側。
厲岱川推開門,氤氳的水汽裹挾著沐浴露的清冽尾調,從他身後漫出。
白野正蹲在門口等他。
門開的瞬間,白野就迫不及待地朝他湊過去,在他面前半蹲下身子,把腦袋往他身邊頂。
厲岱川不懂他的意思,但還是抬手用修長的手指捏向了白野的後頸。
白野喉間發出一聲不滿的咕噥,抬手抓著厲岱川的手往自己腦袋上放。
掌心觸及髮絲的微刺觸感,讓厲岱川罕見地怔忪了一瞬。
他低頭,看著這顆在他掌心下異常乖順的腦袋,有些好笑的開口道:「你是在跟我撒嬌嗎白野?」
一個連人話都聽不懂小東西,竟然知道讓摸摸頭?
厲岱川猜,這估計是這小崽子示弱的態度。
白野自然不懂「撒嬌」為何物,這全然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是雛狼向頭狼表示順服與依賴的天性。
白野卻僵在原地沒動,仰著臉,琥珀色的瞳孔里寫滿了純粹的迷茫,似乎在艱難地解析這一長串聲音的含義。
看著他這副全然懵懂的模樣,厲岱川喉間溢出一聲近乎氣音的「呵」。
他再次抬手捏住少年溫熱的後頸皮,力道不輕不重,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玩味,「忘了,你這小腦袋瓜,現在還裝不下這麼多人話。」
白野被他捏著,非但不躲,反而順勢微微塌下腰背,以一個近乎四肢著地的、馴服的姿態蹲在他面前。
厲岱川鬆了手,轉身踏過柔軟的地毯,走向床頭。
鑲嵌在復古黃銅面板上的呼叫按鈕被他按下,聲音冷淡:「劉伯,讓沈確上來。」
不過兩分鐘,房門被謹慎地敲響。
「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