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岱川看著地上那杯完好無損的杯子,喉結微動,他垂下眼,聲音低了下去:「小野,我沒有任何別的意思,更沒有陰陽怪氣。」
白野看著他垂著眸子、一副「愧疚者不敢管束他」的樣子,心裡不知怎麼就堵得難受。
他最煩厲岱川這副模樣,把所有的苦都咽進肚子裡,然後對著他笑。
憑什麼?
憑什麼他恨了三年的人,在他面前低頭的時候,他不是覺得痛快,而是覺得……心疼?
他皺著眉頭,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出去!」
厲岱川抬頭看他,目光平靜:「我等你吃飯,小野。」
白野沒好氣地吼回去:「我要換衣服!穿褲衩!你要看嗎?啊?昨晚沒看夠嗎?」
厲岱川看著這個渾身炸毛的小崽子,嘴角幾乎要壓不住,脾氣是愈發大了。
「好,我出去。」他沒再逗他,「你換完衣服下來吃飯。」
說完,他操作輪椅,緩緩往門口去。
輪椅碾過地毯的聲音很輕,白野看著那道背影,卻覺得那聲音重得像碾在他心口上。
厲岱川在樓下餐廳等了好一會兒。
沈確站在一旁,看著老闆第三次抬手看表,終於忍不住想說點什麼,不過還沒等他開口,厲岱川就說話了。
「周臨,」厲岱川的聲音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上去看看。」
周臨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不用去了。」沈確開了口。
厲岱川抬眼看他。
沈確對上老闆的目光,也沒繞彎子:「外面的人稟報,他從昨晚翻進來的地方,又翻走了。」
餐廳里安靜了一瞬。
那張長桌上的骨瓷餐具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湯還在冒著熱氣,椅子被拉開了一點——那是厲岱川親手擺的,對著自己的位置,不遠不近,剛好能看見對方吃飯時鼓著腮幫子的模樣。
厲岱川垂眸,看著對面那隻空蕩蕩的碗,片刻後,他低笑了一聲,無奈地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縱容:「算了。不管他,隨他去吧。」
周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曾經的厲岱川,誰敢在他面前甩臉子?誰敢說來就來、說翻牆就翻牆、說走就走連個招呼都不打?
厲岱川沒注意周臨的表情,他側頭看向沈確:「你回頭找人把那片地面修整一下,有亂石什麼的都清理掉。」
沈確點頭:「好的,老闆。」
周臨終於沒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BOSS,就他那攀爬能力,就算再加高半米他都來去自如。」
厲岱川端起面前已經晾溫的茶,抿了一口,聲音不咸不淡:「我知道。」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傷到就不好了。」
周臨默默閉上了嘴,他算是看明白了,BOSS這就是標準的戀愛腦晚期,沒救了。
從西伯利亞把那小崽子撿回來那天起,就註定了,什麼京市活閻王,什麼殺伐果斷冷血無情,到了那小崽子面前,全成了紙糊的老虎。
人家甩臉子他寵著,人家發脾氣他慣著,人家翻牆跑了他還怕人家磕著碰著。
周臨在心裡嘆了口氣,戀愛腦,活脫脫一戀愛腦,但他不敢說。
沈確站在一旁,面無表情瞥了周臨一眼,那眼神里寫著:你才知道?
白野的車就停在莊園外,他從二樓窗戶爬出來,避開所有保鏢,跑了五六分鐘才到莊園側方的院牆邊。
腳下的積雪被踩得咯吱作響,他翻上院牆的瞬間,動作頓了一下,坐在院牆上,回頭看了一眼。
都是被白雪掩蓋的樹木、廊亭,灰濛濛的天,白茫茫的地,主樓都只能看見一半,更別提看見人了。
白野收回目光,隨手一撐,跳下了兩米多高的圍牆。
落地的時候帶起一片雪沫子,他氣息微喘,憋了一路的火終於還是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閒著沒事買那麼大房子幹什麼?!累人。」
這真不怪白野嘀咕,從主樓到白野翻的圍牆距離少說也有一千五百米,平常厲岱川進出都是讓人開車直接停到主樓門口才上下車的。
嘀咕完的白野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拉開停在路邊的黑色超跑車門,一屁股坐進去。
引擎轟鳴,暖氣還沒上來,他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氣息已經緩了過來。
在西伯利亞和狼群共居的那些日子,練就的本領早就刻進了骨子裡,哪怕現在是一個正常人了,也依舊銘記於心。
奔跑、攀爬、隱匿、追蹤——那是他曾經覺得恥辱的東西。
這些東西讓他變得人不人、狼不狼。
讓他被很多人嘲笑,讓他在秦家那些所謂的「親人」眼裡,始終是個異類。
讓他……
讓厲岱川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看見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隻渾身是血的野獸。
他永遠記得那一天——
西伯利亞的雪原上,他看見三輛笨重的鐵皮盒子碾過厚重的積雪,車燈在狂風暴雪中劃出慘白的光痕。
暴風雪呼嘯而起,他看見很多盞探照燈突然亮起,冰川上站著很多很多拿著槍的人類,他立馬俯下身,借著積雪掩飾自己。
視力極佳的他看見那三個鐵皮盒子裡下來了很多人類,其中有個人類顯眼極了,他穿著黑色貂皮大衣,長得很好看,但給他的感覺很危險。
他看見那些人類全部走進了一個大大的鐵盒子,忍不住想湊近看看,卻被人類發現,躲閃間他被打了一槍,是狼媽媽護著他才活著逃了出來。
他拼盡全力跑回了群狼所居的冰窟,隨即就暈了過去。
再然後不知過了多久,他聽到有人類的聲音,他瞬間警惕起來,在那人打斷冰凌的瞬間,猛地將人撲倒在地。
鋒利的犬齒抵住他的咽喉,卻在看清人時突然僵住——是那個穿著貂皮大衣的人類。
彼時他左肩的槍傷已經結冰,當狼群同時發出長嚎時,他突然脫力,暈倒在那個人類胸前,模糊間他聽見那個人類說了一句:"帶回去。"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但當他醒來的時候,他到了一個完全沒見過的地方,這裡沒有雪、沒有冰窟、沒有狼群、更沒有狼媽媽。
———
想到這裡白野猛地睜開眼,攥著方向盤的手指節泛白,別想了,別想了!已經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