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岱川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低低笑了一聲,鬆開白野的手,語氣里滿是無奈:「玩吧。把帽子戴上,別凍著。」
白野眼睛一亮,蹬蹬蹬跑了出去,跑了兩步又回頭:「哥哥,你要不要也來堆雪人?」
厲岱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身下的輪椅,搖了搖頭:「我看著你堆。」
白野站在雪地里,歪頭看了看厲岱川,又看了看輪椅,像是在想什麼。
然後他跑了回來,蹲在厲岱川面前,伸手捧了一把乾淨的雪,在掌心裡攥成一個拳頭大的雪球,又抬頭看了看厲岱川——最後輕輕把那個雪球放在了厲岱川輪椅旁邊。
「那哥哥幫我保管雪人第一步,」白野認真地說,「等我堆完大的,就回來帶他,把它滾大些安上去當雪人的腦袋。」
厲岱川低頭看了看自己旁邊那個圓滾滾的雪球,抬頭看著已經竄回雪地里、彎腰團雪球的白野,嘴角彎了起來。
「好。」
他低頭,輕輕戳了戳那個雪球,涼意漫上指尖。
白野很喜歡下雪,每年下雪都是他最開心、最興奮的時候。
一開始厲岱川很納悶,按理說白野應該討厭雪——他在西伯利亞雪原上過了那麼多年,生存環境惡劣,風雪嚴寒,冰雪和食物匱乏、凍傷、孤獨一起組成了他的童年。
可白野偏偏喜歡雪。
後來白野學會說話之後,厲岱川才知道了原因。
白野說,他喜歡雪,是因為他和厲岱川是在雪原上相遇的。
那天也下著大雪,漫天的白色里,他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見了穿著貂皮大衣的厲岱川,他和那些人都不一樣。
厲岱川在冰窟里把他抱了起來,那一刻的雪,在白野的記憶里不是冷的,是暖的。
厲岱川以前很討厭下雪,可白野喜歡,後來他也沒那麼討厭了。
白野很快就堆好了一個雪人。
他跑回屋裡找劉伯要了胡蘿蔔當鼻子,拿了兩顆黑提當眼睛,又用紅蘿蔔切出了大笑的嘴巴,還把自己的紅圍巾和毛絨帽子給雪人戴上。
他蹲在雪人旁邊,眨巴著眼睛看著厲岱川,期待地問:「哥哥,好看嗎?」
厲岱川笑著鼓掌:「很可愛。小野很棒。」
白野樂呵呵地笑出了聲,蹲在雪地里又團起了雪球,又拿著竹籤戳戳畫畫。
沒一會兒,雪人旁邊出現了一隻蜷著尾巴的小狼崽,圓滾滾的,耳朵支棱著,趴在那裡像是在守護主人。
白野指著雪人跟厲岱川說:「這是你。」
又指了指小狼崽:「這是我。」
厲岱川笑了笑:「好。」
他頓了頓:「不過,小野再陪我堆一個雪人吧。」
白野欣然答應:「好啊!」
厲岱川坐在輪椅上,彎腰去團雪球。
白野不高興地讓他坐好:「我來就可以了啊!你不要動!」
厲岱川說:「這個雪人,我想和小野一起做。」
白野哼了一聲,但看著厲岱川的可憐巴巴的樣子還是點了點頭:「那好吧。你少動一點啊,有事情就讓我來做。」
厲岱川說:「好。」
白野指揮著,厲岱川配合著,兩個人你來我往地滾雪球、搭身體、塑形狀。
厲岱川不能起身,只能坐在輪椅上伸手,白野就在旁邊來回跑,把大團大團的雪遞到他手邊。
很快,第二個雪人成型了,比第一個小一丟丟。
厲岱川讓白野回屋拿雪人的鼻子眼睛、嘴巴、帽子和圍巾。
白野跑進跑出好幾趟,最後兩個雪人並排站在院子裡,離得很近,樹枝做的胳膊枝丫糾纏在一起,像是牽著手。
厲岱川指著左邊的雪人說:「這個是我。」
又指著右邊的:「這個是小野。」
白野歪了歪頭:「你不是說我是小狼崽嗎?」
厲岱川伸手牽住他的手:「是小狼崽,也是白野。」
白野嘟著嘴,有些不高興:「哥哥,你又開始講我的腦袋聽不懂的話了。」
厲岱川把他拉到身前,捏捏他的臉頰:「沒關係。小野才學會說話,很多東西還沒學會。以後會越來越厲害的。」
白野垂著眼皮,還是不太開心:「哥哥,我是不是很笨?電視上那些小孩,兩歲就會講話了。可是我十八歲才會學會說你的名字,現在才會完整地說話。」
他低著頭,聲音越來越小:「可是我真的很努力地學習了。以前只要嗷嗚~就可以,現在要說好多話,而且還有很多話我都聽不懂……」
厲岱川摸摸他的小腦袋:「我們崽崽已經很棒很棒了。天使崽崽都是很晚才學會說話的。」
白野頓時開心了,低下頭往厲岱川脖頸處蹭了蹭臉:「哥哥,白野最喜歡你了。」
厲岱川捏捏他的後頸:「厲岱川也最喜歡白野了。」
白野更高興了,一個勁兒往厲岱川脖頸處拱,活像一隻大型小崽子,毛茸茸的腦袋蹭得厲岱川脖子痒痒的。
劉伯站在門口,看著院子裡那兩個人——一個坐在輪椅上,一個蹲在他面前,腦袋埋在他的頸窩裡,身後是並排的兩個雪人和一隻小狼崽,雪地上全是亂七八糟的腳印。
劉伯抬起袖子,偷偷抹了一下眼角。
如果不發生那麼多事情,先生和小先生就該一直這樣相愛著生活下去。
好在一切都來得及,以後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劉伯吸了吸鼻子,轉身回屋,把爐子上熱著的薑湯又調小了一檔火,讓它慢慢地溫著。
院子裡,白野從厲岱川肩窩裡抬起頭來,耳朵凍得通紅,眼睛卻透徹明亮,他看著厲岱川,忽然說:「哥哥,你笑一下。」
厲岱川愣了一瞬,隨即輕輕彎起嘴角。
白野認真地端詳了一下,說:「好看。比世界上所有人都好看。」
厲岱川沒忍住,低低笑出了聲。
白野滿意了,又低下頭,把臉埋回厲岱川的頸窩裡。
雪還在下,細細密密的,落在兩個雪人的帽子上,落在輪椅的扶手上,落在白野的後背上。
「冷嗎?」
「不冷。」白野悶悶的聲音從他頸窩裡傳來,「哥哥懷裡暖和。」
厲岱川沒有再說話,只是把手搭在白野的後頸,掌心貼著他溫熱的皮膚。
兩個本不該喜歡雪的人,卻因為彼此喜歡上了雪,他們在雪原中相遇,在雪地里相愛相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