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意悄然滋生,紮根蔓延。
他怨涼薄無情的老爺子,更怨這個比自己小八歲、處處壓他一頭的弟弟。
他用盡了手段暗中加害,可厲岱川命硬得近乎詭異。
火燒不死,水淹不滅,絕境之中總能死裡逃生,像一株怎麼也踩不死的野草。
厲成淵想不通到底是命運太眷顧老五,還是老五命太硬。
最終——他打算放棄了,和老五一起掌控厲家也不失為一種辦法。
他不再針對厲岱川,也不再暗害他,甚至救過他一次。
一切隱忍和退讓,終止在厲岱川十九歲那年。
那一夜,厲家大火滔天,赤紅火光染紅了整片夜空。
烈焰濃煙之中,厲成淵親眼目睹畢生難忘的一幕——厲岱川手握利刃,毫不猶豫,數刀盡數貫穿了老爺子的心臟,決絕弒父,眼底沒有半分遲疑。
那一刻,厲成淵頓時心涼。
他徹底明白,自己永遠爭不過這個弟弟。
以厲岱川斬草除根的狠絕心性,事成之後,絕不會留他的活口。
於是他趁著漫天大火混亂,借水遁逃離了厲家,輾轉漂泊了很多很多地方,最終隱姓埋名落腳Z國,屈身混跡在底層黑幫勢力里,從最不起眼的小嘍囉做起。
他滿心不甘,日夜煎熬。
明明只差一步,厲家就是他的,只差一步他就能有資格站在和周雲程並肩的高度。
這一切都是厲岱川造成的……
是厲岱川,毀了他的一切。
他原本以為餘生漂泊,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周雲程了。
直到幾年後,他替黑幫老大臨時回國處理事務,事情辦得順利,臨返回Z國之前,他原本已經訂好了機票,卻在收拾行李的時候忽然停下了動作。
他看著窗外京市灰濛濛的天色,看著那些熟悉的、卻又陌生的街道輪廓,心裡忽然湧上來一個念頭——他很想周雲程。
明知早已是雲泥之別、再無交集,明知相見無益,可心底那點卑微的念想,終究壓不住。
他知道他們之間再無可能,他只是想偷偷去看他一眼。
一眼就好。
他買通了周家的下人,打探到了周雲程當日的行程——午後他將出席一家老牌酒店的拍賣會。
厲成淵也想辦法混了進去,換了一身像樣的西裝,戴了一頂壓低帽檐的帽子,靜靜坐在角落裡,隔著數排座位,遙遙望著那個他日思夜念的背影。
幾年歲月沒改他半分模樣。
周雲程依舊從容耀眼,微微側耳聽人閒談,偶爾唇角輕揚,散漫溫柔,一如當年在花廊下他第一次見到他的樣子。
厲成淵靜靜凝望了很久,捨不得移開目光。
直至拍賣會過半,周雲程接了一通電話,忽然起身匆匆離場。
厲成淵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
他想,最後一眼,就看最後一眼。
周雲程拐進了一條偏廊,朝著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厲成淵放輕腳步跟在不遠處,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他忽然聞到了一股細微的、被刻意掩蓋過的氣味——火藥味。
他瞬間繃緊了身體,眼神驟厲,目光飛速掃遍廊道。
下一秒,他的瞳孔緊縮。
周雲程身後不遠處,一個黑色的袋子被塞在消防栓下方,引信已經燃到了末端。
厲成淵的瞳孔猛地縮緊。
他什麼都來不及想,一邊不顧一切朝周雲程狂奔過去,一邊扯開嗓子嘶吼道:"快躲開——有炸彈——"
驟然聞聲,周雲程錯愕回頭,他的視線穿過長廊,看見了朝他倉皇衝過來的厲成淵。
他愣了一瞬,下意識邁開腿朝著厲成淵的方向跑。
可爆炸的速度比人快太多了——
轟然一聲巨響,氣浪從走廊盡頭席捲而來,碎玻璃和牆體殘片四射飛濺,厲成淵被巨大的衝擊力狠狠掀飛,後背撞在牆上,重重摔在地上。
天旋地轉,刺耳的耳鳴充斥著雙耳,厲成淵的視野里一片模糊混沌。
他撐著發麻的身體艱難抬頭,穿透漫天煙塵,看清了不遠處的周雲程倒在滿地狼藉里,一動不動。
他的左腿沒了,猩紅的血液洶湧而出,迅速灘了滿地……
厲成淵的腦子像是被什麼重重砸了一下,他連滾帶爬地衝過去,迅速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死死捂在周雲程慘烈的斷腿傷口處。
血從他的衣料里湧出來,熱得燙手。
他看著周雲程蒼白的臉和緊閉的眼睛,聲音顫抖不堪:"周雲程——周雲程你看著我——你別睡——"
他什麼都不顧了,抱著周雲程從側門衝出去,避開了所有人群和趕來查看的保安,跑出酒店後巷。
隨行來的人,看見他滿身血的樣子嚇得臉都白了,厲成淵嘶吼了一聲:"開車——去醫院!"
車子在夜色中疾馳而去,后座的血跡順著座椅的縫隙往下滴,厲成淵的手一直按在周雲程的傷口上,一刻都不敢鬆開。
厲成淵在手術室外面守了一天一夜。周雲程一直沒有醒。
紅燈高懸,刺眼奪目。
他看著醫生反覆進出,看著護士頻繁抱走空空的血袋、換回新的儲備,看著走廊盡頭窗外的天色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第三天凌晨,厲成淵終於做了一個決定。
京市太險、太髒、太吃人。
他不願意把周雲程一個人留在京市,這裡有人要害他,他留下就是死路一條。
他要帶周雲程走!
於是厲成淵趁周雲程還沒有醒來的時候,用假身份辦好了所有手續,把他帶上了一架飛往Z國的私人飛機。
無人知曉,無人察覺,不留半點痕跡。
從此,京市再無周雲程。
那場爆炸里碎裂的斷腿、現場慘烈的狼藉,讓所有人默認——天之驕子周雲程,早已葬身火海、屍骨無存。
只有厲成淵知道,他還活著。
抵達Z國之後,厲成淵一邊在黑幫底層掙扎求生、苟活立足,一邊拼盡所有心力照料昏迷的周雲程。
那時的他無權無勢、一無所有,買不起昂貴的進口特效藥,只能用最廉價、最基礎的藥物穩住傷勢。
周雲程的傷口反覆發炎、反覆潰爛,高熱不退,纏綿難愈。
無數個深夜,厲成淵徹夜不眠守在床邊,用溫水一遍遍擦拭身體降溫,將藥片細細碾碎,混進溫熱粥里,一勺一勺耐心餵給周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