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挽星手指一僵,手機冷光映得她面色發白。
她沒有退讓,指尖反而用力戳著屏幕。
傅京晝盯著她看了幾秒,沉沉深吸一口氣,語氣冷得沒一絲溫度:
「行。想算錢,是吧?」
他劃開手機,調出消費帳單,密密麻麻的數字砸過來:
「雞蛋六十八一盒,澳洲和牛二千三,車厘子三百八一斤,橄欖油六百八一罐……」
全是進口食材,單單一盒牛肉,就抵得上她整月的生活費。
鹿挽星五指反覆攥緊又鬆開,沉默片刻,低頭摁了幾下手機。
「叮——」
傅京晝的手機彈出提醒:【鹿挽星向您轉帳3560.85元】。
屋內瞬間一片死寂,空氣沉得仿佛凝固了。
傅京晝垂眸掃過金額,頂了頂腮,氣笑了:「鹿挽星,你借錢也要跟我撇清關係?」
鹿挽星握緊手機,語氣疏離:「太子爺,這裡是我家。颱風停了,你該離開了。」
兩人誰都沒再開口。
傅京晝扯出一抹冷笑,轉頭望向窗外,胸口像被什麼堵住了,悶得發慌。
「你不走,那我走。」
鹿挽星不再理會,彎腰拖淨地面水漬,收拾好漏雨的窗台,換好外衣拎起通勤包準備出門。
出來時,傅京晝仍保持方才的姿勢,沉默地看著黑屏的手機,似乎走了神,身子微微前傾,肩背緊繃。
仿佛靜止一般。
她路過時腳步頓住,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他垂著頭,額前碎發遮住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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咫尺距離,兩人曾是最懂彼此的人,如今只剩化不開的酸澀。
剛抬步,手腕突然被狠狠攥住。
鹿挽星愕然回頭,撞進他眼尾那片刺目的猩紅。
傅京晝喉結劇烈滾動,嗓音沙啞不堪:「要算清,那就把我拉黑。」
話音落下,他驟然鬆手。
「砰」 的一聲,房門被狠狠摔上。
樓下很快響起引擎轟鳴,鹿挽星走到窗邊,看著那輛勞斯萊斯衝破晨霧,疾馳遠去。
下一秒,手機提示彈出:您的轉帳已被退回。
短短一行字,像一根細刺,扎破了她強撐許久的平靜。
她和傅京晝從高中相識。
是針鋒相對的同桌,是旗鼓相當的對手,更是彼此刻骨銘心的初戀。
他一向狂妄驕傲,可方才眼尾那抹猩紅,卻久久停留在她腦海里。
六年過去,她不過一筆轉帳,竟能讓他氣紅了眼。
他到底,有多恨自己?
鹿挽星斂下心緒,收拾好出門上班。
颱風已經停了,只剩零星小雨,她昨天把傘落在了公司,想著雨不大,冒雨也能走。
剛走到門口,就看見一柄黑傘靜靜靠在牆邊——
是傅京晝車上的那一把。
他不小心落下的?
她遲疑片刻,沒拿,輕輕推開門。
腳步剛踏上台階,一桶油漆兜頭潑下來,濺了她一身。
「鹿挽星!你搶我爸爸,現在又搶我的採訪名額,我讓你住都住不安生!」
囂張跋扈的聲音,鹿挽星一眼認出,是繼妹鹿明月。
她咬牙抬手,一巴掌狠狠甩了過去。
「啪」 的脆響在樓道炸開,聲控燈詭異地亮起。
鹿明月捂著臉,難以置信地尖叫:
「你敢打我?我爸爸說了,我早晚要嫁入傅家做京圈太子妃,你也配動我?!」
鹿挽星抬手抹掉臉上的油漆,臉色冷得徹底:
「名額是靠公平競爭贏來的,從來不是搶來的。鹿明月,你再鬧,我把六年前的事全抖出去,你和你媽誰都別想好過!」
鹿明月臉色一陣扭曲,惡狠狠地瞪著她:
「你敢?真鬧大了,你也會萬劫不復!」
「我有什麼不敢的?是你們母女毀了我的生活,我媽至今還躺在醫院裡,我有什麼不敢的?」
……
正僵著,阮糖衝上了樓梯。
一小時前鹿挽星剛跟她借了三千五,她放心不下特意來看看,一眼看見滿身油漆的鹿挽星,瞬間紅了眼。
她一把將鹿明月推開,抄起掃帚就擋在鹿挽星身前:
「鳩占鵲巢、滿嘴噴糞的冒牌貨,你再動她一下我打死你!」
鹿明月被她手裡的傢伙一唬,丟下一句「你們等著」,轉身跑了。
阮糖連忙脫下外套搭在鹿挽星肩上,嘴裡還在罵:
「那個賤人,下次再讓我碰到,非把她頭髮薅禿不可!走走走,先回去換衣服。」
動靜鬧得太大,房東的電話打了過來,「小鹿啊,要不你換個地方住吧?這三天兩頭的,我也難做……」
窗外陰雨連綿,冷風灌進樓道,寒意浸透四肢。
鹿挽星低頭看著滿身狼藉,輕聲懇求:「……麻煩您再給我幾天時間,我會儘快找好房子的。」
這套房子離工作室近,房租也便宜,想換個住處,談何容易。
如果能拿回媽媽的天鵝湖別墅就好了……
送走阮糖,她拿起手邊的傘撐開,走進雨幕。
黑傘隔開了漫天風雨,可清晨與傅京晝對峙的畫面反覆浮現,心底漫開一片酸澀。
高三下半年,他們約好一起填志願、一起上京大。
可暑假剛過,卻因為一場意外,她斷聯、拉黑他……消失了整整六年。
以傅京晝那般驕傲的男人,只會將這場不告而別,視作徹底的背叛與玩弄。
無論他曾有多寶貝她,如今都只剩恨了。
接下來幾天,傅京晝再沒聯繫過她。
兩個人又回到了各自的世界,雨夜短暫的重逢像一場夢,夢醒了,誰也沒留下。
房租、醫藥費、欠傅京晝的十萬……山一樣壓在她身上。
鹿挽星只好托阮糖幫她找兼職。
阮糖一聽就炸了:「你熬夜準備採訪稿還不夠,晚上還去兼職?你不要命了?」
鹿挽星搖搖頭:「我撐得住。」
「撐得住個屁!」
阮糖嘴上罵罵咧咧,轉頭就到處幫她問工作,還總往她手裡塞錢,生怕她餓著。
這份情誼,鹿挽星牢牢記在心底。
她長得漂亮,琴彈得又好,很快就成了餐廳的招牌。
可她萬萬沒想到,會在這裡與傅京晝再度相遇。
晚上6:30,正是餐廳最熱鬧的時候,鹿挽星坐在白色三角鋼琴前演奏。
今晚她穿著月白色長裙,化了淡妝,茶色長髮松松綰在腦後,抬眼間恰好望見入口處,傅京晝身側陪著趙家一行人。
趙斯越、趙老太太,還有趙夫人盡數在場。
他穿著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裝,襯衫領口微敞,碎發散在額前,神情惺忪又隨意地靠在椅背上。
和那個年少時坐在她身側、總愛揪她辮子找存在感的少年,竟有幾分重疊的影子。
她注意到,不時有名媛上前搭訕,一個個都被他那張臉吸引過去。
他情緒不太好,似乎被纏得有些煩了,全程只劃著名手機。
鹿挽星並不意外,以傅京晝的身份地位,身邊從不缺主動示好的女人。
她和他,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台上燈光昏暗,只有一束柔光籠著鋼琴。
可《月光奏鳴曲》的琴聲一起,她總能察覺到一道灼熱的視線,自始至終落在自己身上。
一曲落幕,她退場走向洗手間,迎面正好撞上傅京晝。
氣氛瞬間變得尷尬,她硬著頭皮開口:
「太子爺,好巧,你也來這家吃飯?」
男人盯著她,緩緩開口:「不巧。我等你很久了。」
幾日不見,她又清瘦了不少。
下巴尖尖的,清冷的一張臉像是輕輕一碰就會碎。
他抬手點燃一支煙,緩緩吐出煙圈。
煙霧在兩人之間散開,他的聲音隔著霧傳過來,「鹿小姐,又缺錢了?」
鹿挽星指尖微顫。
原來他早就認出了自己。
她知道趙家人就在外面,傅京晝性子又惡劣,若想藉機報復,她根本無力招架。
她垂下眼,滯了一下才輕嗯一聲:「我想儘快還清欠太子爺的錢。」
她低著頭,做好了被嘲諷的準備。
不料,傅京晝只是轉了轉手裡的打火機,隨口問了句:「吃過飯了沒?」
她微微一怔,下意識回答:「沒……」
「換身衣服,一起吃點。」
面對突如其來的邀請,鹿挽星本能拒絕:「抱歉。我沒有讓現任和前任湊一桌吃飯的癖好。」
洗手間門口人來人往,西裝革履的高大男人身量纖細和女人對峙,想不惹眼都難。
可傅京晝完全沒有讓開的意思。
她往前挪一步,他便緊跟著逼近一分。
周圍側目的人越來越多,趙斯越見傅京晝遲遲沒回來,也跟了過來。
傅京晝頎長高大的身軀,將鹿挽星整個人抵在洗手台邊,微微俯身,貼著她耳邊輕笑:
「寶寶,你再拒絕,所有人都會猜到我們有一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