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馳言上了車，把手機還給應景。應景隨手扔在中控台儲物格里，發動車子。
三個人各懷心思，一時誰都沒說話。
應景覺得這氣氛實在太乾巴，伸手在中控屏上劃了幾下，連上藍牙，隨便點了個歌單。
輕快的旋律流出來，是首老歌。應景跟著哼了兩句，調子跑得離譜，他自己渾然不覺。
沈馳言一直盯著身邊的溫敘白，看他一會兒皺眉，一會兒摳手，一會兒又拍拍自己的臉。不知道在想什麼。
兩首歌聽完，第三首前奏響起，溫敘白終於忍不住了。往沈馳言那邊挪，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一拳。
溫敘白不滿意，又挪了挪，直到兩人緊貼才停下來。
Omega勾住Alpha的脖子，湊到他耳邊，用氣音說：「沈馳言，你好奇怪。」
「哪裡奇怪？」
「哪裡都奇怪。」溫敘白鬆開一點，對上沈馳言的眼睛，問得真誠，「沈馳言，你真的恨我嗎？」
這個問題，他昨天就想問了。
從重逢到現在，沈馳言做的每一件事，都匪夷所思。哪有這樣表達恨意的？
沈馳言喉嚨滾了滾，捏捏溫敘白的臉。指腹蹭過Omega凸出的顴骨。
「你覺得呢？」
溫敘白搖頭，茫然和困惑盈滿雙眸：「我不知道。」
Alpha收回手，語氣平淡：「你覺得我對你是什麼感情，我就是什麼感情。」
這話讓溫敘白瞬間啞火。
他呆愣了兩秒，鬆開沈馳言的脖子，坐正身體，眼睛盯著斜前方的座椅靠背，睫毛顫了顫。
他覺得？
他覺得沈馳言對他什麼感情都沾了點。
有恨，有憐惜，好像還有愛。可他分辨不出來，哪一種占得更多。
但他知道，他只能選恨。
沈馳言可以報復他，可以羞辱他，可以用最難堪的方式對待他。
唯獨不能再愛他。
自己的狀態太糟糕了。命輕飄飄的，隨時會被風吹走。
他好像睡在懸崖邊上，不知道哪天翻身就會掉下去，屍骨無存。
到時候，沈馳言會多難過啊。
他已經讓沈馳言難過過一次了，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所以，還是恨吧。
溫敘白垂下頭，往旁邊挪了一拳的距離，和沈馳言重新拉開距離。
沈馳言早就猜到溫敘白的答案。這也是為什麼，他一開始沒有挑明自己心意的原因。
有水珠從眼眶裡掉下來。
溫敘白愣了一下，手指摳了摳睡褲上被浸濕的痕跡，圓圓的，像荷葉。一片接一片，沒一會兒就長滿了池塘。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哭。
和無數個突然流淚的瞬間一樣，沒有理由，沒有徵兆。
腦子好像進水了，眼睛是唯一的泄洪口。
沈馳言看見他哭，自己的心也跟著流淚。他輕聲喚他：「小寶。」
溫敘白沒有反應。
沈馳言知道他聽見了。他沒再喚，等著他自己回神。
沈馳言對他攤開手，詢問意見：「要我抱嗎？」
早上他敢直接抱起溫敘白，在屋子裡踱步，是因為溫敘白髮病的時候就在他懷裡，沒有掙扎、抗拒的意思。
但現在他們之間有距離。沈馳言不敢貿然碰觸。
車在一個開滿鮮花的院子門口停下。
應景沒出聲，靠在座椅上假寐。呼吸放得很輕，儘量讓自己不存在。
溫敘白盯著那隻手看了半晌，終於點了點頭。
沈馳言沒有立馬把人抱住。
在溫敘白注視之下，握住Omega發抖的手。
停留幾分鐘後，確認溫敘白沒有抗拒的情緒，沈馳言才穿過他的膝彎，把人抱起來，擁進自己懷裡。
無聲的哭泣，漸漸變得有聲，像被困住的小獸，嗚咽不斷。
沈馳言依舊用薄毯把他包起來，營造一個安全的角落。手掌富有節奏地輕拍後背。
應景睜開眼，從後視鏡看向沈馳言，指了指自己，兩根手指做了個走的動作。
沈馳言搖頭。任何聲音的變化，都可能驚到溫敘白。
應景看懂了，比了個ok，再次閉上眼睛。
這場雨和盛夏所有的雨一樣，來得突然走得也突然。
不過十幾分鐘，便止住了。
兩個Alpha不約而同鬆了口氣，又心照不宣的沒說話，等Omega開口。
又過了一會兒，悶悶的聲音從薄毯底下鑽出來：「……沈馳言。」
「嗯。」沈馳言應了一聲，拍背的動作沒停。
溫敘白動了動，從裡面探出半張臉，眼睛還紅著，鼻尖也紅著。他拽住毯子邊緣，往上拉了拉，把沈馳言的頭也蓋了進來。
兩個人的腦袋擠在同一片昏暗裡，呼吸交錯。
溫敘白不好意思，聲若蚊蚋：「我想上廁所。」
「尿尿？」
溫敘白搖頭。
沈馳言沒再追問，手掌移到他後腦，按了按：「我抱你進去，好不好？」
「……好。」
沈馳言把溫敘白再度裹好。應景解了鎖，兩人前後下車，往裡面走。
院子很大，種了很多植物。
溫敘白趴在沈馳言肩頭，透過毛毯縫隙往外看。最抓視線的，是一團團粉、白，紫的雲。
溫敘白認得，是紫薇。
外公外婆的小院裡也種得有。夏天開花，一開就是一整個暑假。
花瓣薄薄的，枯萎後，風一吹就往下掉，像碎紙屑。
可惜，小院不在了。
溫敘白眨眨眼，把臉轉了個方向，不再看那些花。
經理姓虞，四十出頭，穿一身深灰色正裝，等在大廳門口。
看見幾人，虞經理迎上去，笑容可鞠：「沈先生，應先生。」他微微欠身，目光掃過沈馳言懷裡，沒有多問，「中午好。」
都是熟客，應景笑著點了下頭：「虞經理中午好。」
「包廂和菜品都安排好了。這邊請。」虞經理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包廂是應景常去的那個。
有一面落地窗，窗外是荷塘。這個季節，正是觀賞的好時候，碧綠的荷葉鋪滿水面，粉色花朵點綴其間。
虞經理推開門：「三位稍等，我叫他們上菜。」
「OK。」應景頷首，「你去忙。」
「用餐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