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京宸的電話打過來的時候,景雲停正在蹲在地上洗內褲。
出租屋的水龍頭不太好使,擰到底會發出一陣尖銳的金屬摩擦聲,然後才不情不願地吐出冷水。
他蹲在洗手間地上,就著洗手盆的冷水搓那條洗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棉質內褲。
手指被冷水激得通紅,指關節的地方裂了一道小口子,沾了洗衣液,有點蟄。
手機在牛仔褲口袋裡震起來。他把手上的泡沫在褲子上蹭了蹭,掏出來看。屏幕上三個字:薛京宸。
他接起來:「餵。」
「我明天回北京。」
薛京宸從來不寒暄。沒有「在幹嘛」,沒有「方便說話嗎」,每次打電話都像在下達行政指令。
景雲停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繼續搓內褲:「幾點的飛機?」
「上午十點。」
「嗯。」
沉默了三秒。
「公休提前結束,北京那邊有會。」薛京宸補了一句。
解釋。這倒是新鮮。
以前薛京宸從來不解釋,去哪、幹什麼、待多久,全憑自己高興。
景雲停是他什麼人,需要交代行程?
「什麼時候回上海?」景雲停問。
「不確定。」
景雲停沒再問。他把內褲擰乾,水珠滴在洗手盆里,啪嗒啪嗒的響。電話兩端的沉默被這個聲音填滿,不算尷尬,但也不算舒服。
「你沒什麼要說的?」薛京宸問。
景雲停站起來,把內褲抖開,搭在洗手間門背後的晾衣架上。他想了想:「北京比上海乾燥,多喝水。」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鼻息,不知道算笑還是算哼。
「沒了?」
「沒了。」
薛京宸掛了電話。景雲停看著屏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把手機放到一邊,繼續洗下一件。
他洗了一個小時。把攢了一周的衣服全洗了,內衣手洗,外衣丟進那台老是跳閘的舊洗衣機。
晾衣服的時候他數了數——三件T恤,兩條內褲,一雙襪子,一條牛仔褲。
總共七件,掛滿了他那根從二手市場淘來的摺疊晾衣架。
明天薛京宸就要走了。這一走不知道多久,也許一個星期,也許一個月,也許再也不回來。
景雲停想到這裡,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不是「他會不會去找沈斯言」,而是「明天不用去會所,可以多睡一個小時」。
他被自己這個念頭逗笑了。
他覺得自己大概是有點毛病。
換了別人,傍上薛京宸這種級別的金主,這會兒應該在盤算怎麼撒嬌、怎麼挽留、怎麼讓他給自己買更多東西。
最不濟也要發條消息說「我會想你的」,配上個可愛的表情包。
可他剛才說的是什麼?「多喝水。」像個社區醫院的保健醫生。
但他確實就是這麼想的。薛京宸走不走、去哪、什麼時候回來,這些事情他管不著,也不想管。
他跟薛京宸的關係從一開始就不是戀人的關係,甚至不是包養和被包養的關係。
他們只是肉體交易。
他知道遊戲規則。薛京宸給他錢,給他衣服,給他一點虛假的體面和真實的羞辱。
他給薛京宸提供床上服務。交易很公平。不摻雜感情。摻雜了就全完了。
景雲停晾完最後一件T恤,去廚房燒了壺水。等水開的時候他打開手機看了眼微信。
薛京宸沒有發消息。靳南驤也沒有。
倒是阿K——上次品牌活動認識的那個小網紅——發了條朋友圈,定位在外灘某酒吧,配圖是一杯雞尾酒和一隻戴著卡地亞手鐲的手腕。文案是「感恩遇見」。
景雲停點了個贊。
阿K秒回私信:「景哥!你最近怎麼樣?」
「還行。」
「上次活動之後有沒有接到新活?我這邊有個品牌在找主播,要不要一起?」
景雲停想了想:「什麼品牌?」
「護膚品,國貨。佣金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二十。比他上次接的那個洗面奶直播高了五個點。
「行,拉我。」
阿K發了個OK的表情包,又發了句:「景哥你真穩。我感覺你什麼大風大浪都不慌。」
景雲停看著這句話,沒有回覆。穩嗎?他只是學會了不在臉上慌。
至於心裡慌不慌,那是另一回事。
景雲停關上手機,把開水倒進杯子,捧在手裡慢慢喝。
出租屋的夜晚和往常一樣——樓上傳來模模糊糊的腳步聲,隔壁的電視放著相親節目,樓下的流浪貓在翻垃圾桶。他坐在床上,喝完了整杯水,然後關了燈。
薛京宸的私人飛機上午十點從虹橋起飛。
景雲停沒有去送。
機場送行這種事是戀人之間做的,或者至少是關係好到一定程度的人之間做的。
他跟薛京宸的關係還沒到那個份上——也不應該到那個份上。他躺在床上,聽到手機震了一下。九點三十分。一條微信消息,黑色頭像。
「走了。」
景雲停打了四個字:「一路平安。」
發完他翻了個身,閉眼睡了二十分鐘回籠覺。
十點鐘鬧鐘響的時候,他看了眼窗外。
上海的天空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分不清哪一片底下藏著一架飛往北京的飛機。
起床,洗漱,換衣服。
上次薛京宸讓他換的衣服掛在衣櫃最外面——那件深藍襯衫被他單獨套了一層防塵袋,掛在最裡面。
另外兩件日常穿的T恤疊在架子上。
褲子兩條,鞋子兩雙。這些就是他現在全部的家當。
不算多,但比以前強。以前他連一件超過兩百塊的衣服都沒有。
孫姐把直播的時間安排發過來:下午兩點到四點,兩個小時,佣金百分之二十。品牌方的樣品昨天就寄到了——三瓶洗面奶,兩盒面膜,一套水乳。他拆開包裝,把產品在桌上擺好,補光燈架起來,手機架在支架上,調好了角度。
一點五十分,他對著鏡子整了整頭髮。
鏡子裡的人看起來精神還不錯,黑眼圈用遮瑕蓋住了,痘印也不明顯。
鎖骨上的淤青已經褪成了淡黃色,穿圓領T恤基本看不出來。
兩點整,直播開始。
直播間裡進來的人不多,一開始只有二十幾個。
景雲停不慌,他做了三年直播,知道前十五分鐘是暖場期。
他拿起洗面奶,擠出一點在手心打泡,一邊往臉上抹一邊講解。
從產品成分說到使用手法,從自己的膚質說到適合的人群,語速不快不慢,偶爾看一眼屏幕上飄過的評論,挑幾條回復。
「這個洗面奶能去黑頭嗎?」「可以輔助改善,但黑頭跟清潔和代謝都有關係。建議大家搭配水乳一起用,日常做好補水會改善得更明顯。」他一邊說一邊把洗面奶的泡沫衝掉,拿洗臉巾擦乾,然後拿起水乳開始演示。
直播間的人慢慢多了起來,從二十幾漲到八十幾,再到一百多。評論也密了——「主播皮膚好好」「這個水乳油皮能用嗎」「多少錢」。他一條一條回,該上連結的時候上連結,該報價格的時候報價格,聲音始終溫和而有耐心。
「這個價格我跟品牌方磨了很久,」他拿起水乳晃了晃,「市面上同成分的產品基本都在三百以上。今天直播間專屬優惠,一百九十九帶回家。」
彈幕開始刷「下單了」「買買買」。
景雲停笑了一下:「謝謝大家的支持。記得備註主播的名字,會有加贈兩片面膜。」
酒窩在鏡頭裡一閃而過。
兩個小時很快結束。
關掉直播之後他數了數——總共賣出去四十七單,不算多,但對他來說已經很好了。
百分之二十的佣金,扣掉平台分成,他大概能拿到兩千出頭。兩千塊,夠他交房租了。
他收拾樣品、收補光燈、收手機支架。做這些事的時候腦子裡什麼都沒想,動作利索、節奏穩定,像一台運轉良好的小型機器。
三點半,他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