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京宸的電話在周四下午打過來。
景雲停當時正在酒店房間裡對著筆記本電腦整理孫姐發來的商務資料。
屏幕上是三個北京當地的推廣需求,兩個護膚品,一個家居用品,佣金都不高。
他一個一個看過去,在表格里標註佣金比例、直播時長、是否要求露臉。
手機在床頭柜上震動,他拿起來,屏幕上顯示兩個字:主人。
這個備註是薛京宸讓他改的。
上次從順義別墅回來之後,薛京宸發了一條微信,只有四個字:「改備註。」
景雲停改成了「薛總」。薛京宸回了兩個字:「再改。」
景雲停改成了現在這個。薛京宸沒有再回復。
他接起電話。「餵。」
「收拾行李。周五早上七點,老周去酒店接你。」薛京宸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背景音里有紙張翻動的聲音,大概在辦公室。
「去哪?」
「北戴河。」
景雲停放在觸控板上的手指停住了。
「去多久?」
「周末兩天。」薛京宸頓了頓,「有個會。部委那邊的,每年夏天都開。白天我開會,晚上你陪我。不需要準備什麼,帶兩件換洗衣服。海邊比北京涼。」
「好。」
電話掛了。乾脆利落,和每次一樣。沒有解釋,沒有商量。
景雲停合上筆記本電腦,開始收拾行李。
他把兩件T恤、一條長褲、一套Nei褲疊好放進行李箱。
猶豫了一下,把那件白色棉麻混紡襯衫也放了進去。
宋澄涔說穿這件就行,薛京宸在俱樂部飯局上也說「今天穿得很得體」。
兩個人的審美在這種時候倒是出奇一致。
他把行李箱拉鏈拉上,靠在床邊,打開手機搜了一下「北戴河會議」。
搜索結果不多,大部分是幾年前的新聞通稿,照片裡是紅磚小樓、綠樹成蔭的步道、偶爾閃過一個穿白襯衫戴工作證的人影。
有一條提到「中央暑期辦公制度」,用了「休息」和「工作會議」兩個詞,其餘的信息全是空白。
他關掉搜索頁面,鎖屏。
周五早上六點半,他在酒店門口等。
老周的車提前三分鐘到了,還是那輛黑色邁巴赫。
老周話不多,替他開了後備箱,等他放好行李,發動車子。
出了北京城區,上了京哈高速,窗外的風景從高樓變成農田,從農田變成低矮的丘陵。
三小時後,車子駛入一座沿海小城。
北戴河和景雲停想像的不一樣。
這裡沒有高樓,沒有商業綜合體,沒有那種被過度開發的海濱浴場。
街道兩旁是高大的松樹和柏樹,修剪得整整齊齊,樹後面是一棟一棟獨立的紅磚小樓,彼此之間隔著圍牆和茂密的綠籬。
海風從車窗縫隙里灌進來,帶著鹹味和松脂味混合的冷冽。
邁巴赫拐進一條安靜的海濱公路。
路的左邊是沙灘和大海,右邊是一道綿延不斷的灰色圍牆。
圍牆很高,高到從車窗里看不到裡面的建築,只能看到從牆頭探出來的松樹枝。圍牆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攝像頭。
車子減速,前面出現一道大門。
門是鐵灰色的,沒有掛牌子。門柱上嵌著一個不顯眼的車牌識別攝像頭,旁邊站著一個穿制服的wu警,腰上別著對講機。
wu警看到車牌後沒有多問,直接敬了個禮,鐵門緩緩滑開。
門後面是一條安靜的內部道路,兩側種滿了高大的松樹,樹冠在空中交疊,形成一條綠色的隧道。
車子在隧道里開了大概五百米,經過三棟紅磚小樓,最後停在一棟靠海的小樓前面。
這棟樓只有兩層,外牆是深紅色的磚,門窗是白色木框的,看起來像上世紀的老建築翻新過的。
門前種了一棵很大的雪松,松針在陽光下發著暗綠色的光。
一個穿著白色工作服的中年女人走出來,對薛京宸叫了一聲「薛總」,接過他手裡的行李袋。
她看了一眼景雲停,沒有問任何問題,只是點了點頭,把他的行李箱也接了過去。
「行李放房間。」薛京宸對她說,「不用準備午飯,我們在路上吃過了。」
中年女人應了一聲,提著行李上了樓。
薛京宸往海邊走了幾步,景雲停跟上去。
穿過松樹林,視野豁然開朗。面前是一片私屬海灘,沙灘不大,沙子細白,沒有任何遊客。
海水平靜,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灰藍色。
遠處的海面上有幾艘漁船,小得像米粒。
海灘上擺了兩把白色木椅子和一張同色的小圓桌。桌上放著一隻菸灰缸,乾乾淨淨的,沒有用過的痕跡。
「每年夏天都來,」薛京宸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掏出煙盒,「開了五年會,五年都住這棟樓。以前是我爸來開,後來換成我。會議本身沒什麼意思,但地方不錯,安靜。」
景雲停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海風吹過來,確實比北京涼很多。
「你帶我來這種地方,」他說,「不怕被人看到?」
「這裡沒有『別人』。能在裡面走動的就兩種人——開會的,和伺候開會的。開會的白天全在會議室里,伺候開會的不會多嘴。
wu警只認車不認人,外面的車進不來,裡面的人不會隨便走動。」薛京宸彈掉菸灰,看著遠處的海平線,「比北京安全。」
景雲停看著那片只對兩種人開放的海灘,想起薛京宸在順義別墅影音室里說的話——「我一句話可以讓你上五大刊單人封,一句話也可以讓你回上海繼續直播賣洗面奶。」
現在他把這句話具象化了。
他把他帶進了這個連地圖上都搜不到內部照片的地方,坐在一片只有專人開放的海灘上。
這是在展示權力。
景雲停靠在椅背上,看著海。「你開會的時候我做什麼?」
「什麼也不用做。在房間裡待著,或者在這片沙灘上走走。別走出那扇鐵門就行。鐵門外面有巡邏的。」
景雲停沒有再問。他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海風吹得人有點發困。
薛京宸抽完一根煙,站起來說回屋換衣服,下午四點有個預備會。
景雲停跟在他身後走回小樓。
房間在二樓。
不是主臥,是主臥旁邊的一間客房。
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窗外正對著松樹林。
行李已經放在床腳。洗手間是獨立的,洗手台上放著乾淨的毛巾和一套未拆封的牙刷。
景雲停打開行李箱,把T恤和長褲掛進衣櫃。他掛完衣服,走到窗前。
松樹林後面是那片灰藍色的海,從這個角度剛好能看到海灘上那兩把白色椅子。
下午四點,薛京宸去開會了。
景雲停在房間裡待到傍晚,看了會兒手機——信號不太好,只能刷出文字,刷不出圖片。
他放下手機,沿著樓梯下樓,沿著松樹林走到海灘上。
日落時分的光線很柔和,海面被染成一片淺金色。
他在那把薛京宸坐過的椅子上坐下,椅背上還殘留著一點餘溫,不是體溫,是被太陽曬了一下午的熱度,正在慢慢消散。
一個穿白色工作服的服務員端了杯茶過來,放在他旁邊的白色小圓桌上,玻璃杯,杯口冒著熱氣。
景雲停說了聲謝謝,服務員微笑了一下,轉身離開,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和表情。
景雲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紅茶,加了一點檸檬。
海浪拍在沙灘上,聲音均勻而有節奏。
他想起上一次看海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具體什麼時候記不清了。
那之後再也沒有過。他靠在椅背上,把腳踝交叉著伸直,看著天邊最後一抹橘紅色沉進海里。
薛京宸開完會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景雲停聽到身後的松樹林裡有腳步聲,沒有回頭。
腳步聲越來越近,踩在沙灘上變得悶悶的。
薛京宸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鬆了松領帶,解開襯衫最上面的扣子,長長地吐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