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戴河的清晨是被海霧籠罩的。
霧不算濃,薄薄一層,貼在海面上,被晨光一照,泛著灰白色的光。
松樹林裡有鳥叫,叫得短促而清脆。
景雲停醒來的時候,床的另一半已經空了。
白色床單上留著一個人形褶皺,枕頭凹陷還在。
洗手間裡傳來水聲。薛京宸在洗澡。水聲停了,門打開,薛京宸走出來,腰間圍了一條白色浴巾。
頭髮濕著,水珠從發梢滴到鎖骨上,順著胸口的肌理往下淌。
他在衣櫃裡取出一件熨好的白襯衫,對著鏡子扣扣子。
動作不快,從下往上,一顆一顆,扣到最上面一顆。
景雲停躺在床上看著他。薛京宸從鏡子裡看到了他的目光,沒有回頭。
「八點開會。早餐在樓下餐廳,你自己去吃。中午我不回來,晚飯六點開始,你等我。」
他把襯衫下擺塞進西褲腰裡,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領帶。
深藍色,真絲,沒有任何花紋。
他對著鏡子打領帶,手指靈活而穩定,繞圈、穿結、收緊,一氣呵成。
領帶結打得方方正正,剛好卡在領口三角區。
「今天比昨天多一個議題,可能會開到下午。你白天自由活動,別出鐵門。」他拿起放在床頭柜上的腕錶戴上,扣好表扣,最後看了一眼景雲停,「晚上我回來,有規矩要教你。」
他說完推門出去了。
皮鞋踩在木質樓梯上的聲音由近及遠,一樓傳來服務員低聲問好的聲音,然後是大門開關的輕響。
窗外松樹林裡傳來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輪胎碾過碎石子路面,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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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雲停從床上坐起來,掀開被子,赤腳走到窗前。
紗簾被海風吹得輕輕晃動,透過晃動縫隙可以看到那輛黑色奧迪正沿著內部道路駛向鐵門方向。
鐵門開了,鐵門關了。
他把紗簾拉開,讓海風吹進來。
沙灘上那把薛京宸昨天坐過的白色木椅子還擺在原處,空空的面朝大海。
上午,景雲停在沙灘上坐了一會兒,海風吹得皮膚發緊。
十點左右他回屋換了件衣服,沿著松樹林旁邊的小路往裡面走了走。
這條小路連接著幾棟紅磚小樓,每棟樓長得差不多,間距很大,彼此被松樹和冬青籬隔開。
路上沒有行人,偶爾有穿白襯衫戴工作證的人匆匆走過,手裡拿著文件夾,不看他。
他走到第三棟樓附近時停下來——樓前停著幾輛黑色轎車,門口站著兩個wu警,臂章上的徽標在陽光下反光。
wu警看了他一眼,沒有攔他,也沒有問他。
大概因為他在裡面。
在這道鐵門的裡面——本身就意味著已經通過了某道篩選。
他沒有再往前走,轉身回了海灘。
中午,那個穿白色工作服的中年女人端了午飯到沙灘的小圓桌上。
一盤海鮮炒飯,一碗紫菜湯,一碟涼拌海帶絲。
她放下托盤,問他晚上有沒有什麼忌口。
「薛總說晚餐六點開始,準備的是本地海鮮和烤羊排。海鮮有蝦、蟹、海螺,您有沒有不吃的東西?」
「沒有。都吃。」
她點點頭,收拾了早餐用過的碗碟,又端走了。
全程沒有一句多餘的話,臉上的微笑始終保持在同一個弧度。
景雲停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松樹林裡,端起碗開始喝湯。
下午很長。
海風從海上持續不斷地吹過來,帶著鹹味和潮氣。
遠處的海面上有幾艘帆船,白帆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景雲停在沙灘上坐到太陽西斜,然後回房間洗了個澡,換了乾淨衣服。
他穿的是那件白色棉麻混紡襯衫,深灰長褲。
站在洗手間鏡子前,他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痕跡已經褪乾淨了,鎖骨上那片皮膚乾乾淨淨,沒有牙印,沒有紅痕。
他把領口扣到第二顆,沒有扣最上面那顆。
六點整,鐵門方向傳來汽車引擎聲。
車停在樓下,車門開關,皮鞋踩在碎石子路上的聲音越來越近。
大門推開,薛京宸走進來。領帶鬆了半寸,眉間帶著開會後的疲憊褶皺。手裡拎著公文包,直接遞給等在門口的服務員。
他在玄關換鞋,抬頭看到站在樓梯口的景雲停,動作停了一瞬。
目光從他臉上掃到衣領,停在他沒扣最上面那顆扣子露出來的鎖骨上。然後收回視線,繼續換鞋。
「晚飯準備好了?」他問服務員。
「準備好了,薛總。按照您要求的,海鮮和烤羊排。在外面海灘上。」
薛京宸點點頭,走向樓梯口。經過景雲停身邊時沒有停,只是說了一句:「去海灘。」
海灘上已經布置好了。
白色小圓桌被換成了一張稍大一些的木桌,桌上鋪著白桌布。
兩把椅子面對面擺著。
桌上已經擺了幾道涼菜,蒜蓉粉絲蒸扇貝、涼拌海蜇皮、白灼海蝦。
旁邊一個炭火烤架,穿白圍裙的廚師正在翻烤羊排,油脂滴在炭火上發出滋滋的聲音,香味被海風吹散到整個沙灘上。
桌上放著一瓶白葡萄酒,已經開好了,泡在冰桶里,瓶身外面凝了一層水珠。
薛京宸在靠海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朝對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景雲停坐下。
夕陽正在往海平線沉下去,整個海面被染成一片均勻的橘紅色。
海浪比白天大了一點,拍在沙灘上的聲音更重,泡沫湧上來的距離也更遠。
服務員給兩人倒了酒,然後退到聽不見對話的距離。
薛京宸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夾了一隻扇貝,吃完把殼放在碟子邊上。
然後才開口:「今天的議題比昨天多兩個。經濟數據討論到一半,有人拍桌子。
水利部和發改委對著一份數據吵了二十分鐘。散會的時候,我看見那個拍桌子的司長在走廊里打電話,手還在抖。」
「你呢。」
薛京宸又夾了一隻蝦,在碟子裡剝殼,手指被蝦殼扎了一下,他繼續剝,「我只說了兩句話。一句是『數據來源需要核實』,一句是『建議下次會議之前各司先把數據對過一遍』。
說完之後所有人都在看我。不是看我說了什麼,是在看我的態度。
這種會就是這樣——你說什麼不重要,你是誰才重要。我是全場最年輕的參會者,但我坐的位置比一些司長還靠前。」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沒有驕傲,也沒有自嘲。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薛友榮這三個字就是一張通行證。活著的時候管用,死了也管用。
今天散會之後有人主動過來跟我交換名片,說『薛總有機會一起坐坐』。我不認識他,但他認識我爺爺。這種事每次開會都會發生,習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