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個手鐲太小了。」景雲停說。
薛京宸偏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很複雜,像是意外景雲停連這個都注意到了,又像是在重新評估他的觀察力。
「你眼睛挺尖。」
「他倒茶的時候手腕上勒了一圈紅印。尺寸不對。大概是林柏岩買的時候沒問他的尺寸,直接按大眾碼買的。」
薛京宸沒有說話。兩個人繼續沿著潮線走。海水湧上來,淹過腳背,又退下去。
「你帶我來見他,」景雲停說,「不只是吃頓飯。」
「他下周在北京有個生日派對,在他爸的私人會所里。到時候圈子裡的人都會去,宋澄涔也會去。」薛京宸說,「你跟她去。」
「你呢。」
「我也會去。」薛京宸說完又加了一句。
景雲停沉默了幾秒。跟她一起。薛京宸會和宋澄涔一起走進那個宴會廳,挽著手,肩並肩,夫妻恩愛。
景雲停站在旁邊,是宋澄涔發掘的新人模特,一個跟她沒有任何私人關係的普通朋友。
在那個場合,薛京宸不會跟他說一句話,不會多看他一眼,不會讓任何人察覺到他們在北戴河的沙灘上做過任何事。
「你跟她去,該穿什麼穿什麼,該笑就笑。別主動找我說話。別讓別人看出任何不對勁——尤其是宋澄涔。」
「……好。」
薛京宸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他。
陽光從側面打過來,在他的眉骨和鼻樑下投出稜角分明的陰影。
他抬起手,手指按在景雲停衣領上,往下壓了壓,露出鎖骨上那兩個牙印。牙印邊緣已經泛紫了,在白T恤的襯托下格外顯眼。
「這個,派對之前要想辦法遮一下。」他的指腹在牙印上輕輕蹭過,「別讓你宋姐看見。她眼睛比你尖。」
景雲停沒有躲。他低頭看了一眼薛京宸手指壓著的位置,然後抬起眼睛。
「你怕她看到?」
薛京宸的手指在牙印上停了片刻,然後鬆開了衣領,輕輕拍平。「不是怕。」他說,「是麻煩。我們之間有協議——各玩各的,別讓她看見。她看見了會不高興,不是因為吃醋,是因為沒面子。在這個圈子裡,面子比什麼都重要。」
薛京宸繼續往前走。景雲停跟在他身後半步。海鷗從頭頂飛過,叫聲尖厲。海浪一波一波湧上來,把沙灘上的腳印沖得乾乾淨淨,像沒有人走過一樣。
「薛京宸。」
薛京宸停下腳步。景雲停很少連名帶姓叫他。
在會所叫的是「薛先生」,在酒店叫的是「你」,在影音室里叫的是「主人」。
連名帶姓叫,像是把兩個人之間那層高低差暫時抹平了。
「如果有一天宋澄涔知道了。」
「她不會知道。你剛才看到那個戴卡地亞的男孩了。他每天跟著林柏岩,進出他的別墅,開他的車,戴他買的手鐲。但林柏岩從來不讓他出現在自己的生日派對上。
那個手鐲太小了,勒得他手腕一圈紅。你看到的東西,林柏岩看不到。他不是不知道尺寸不對,他是沒想過要問。對林柏岩來說,那個男孩只是一個臨時的——就像你說的是尺寸不對的鐲子,戴一陣子就換了。但你不一樣。」他看著景雲停,「尺寸不對的鐲子不會出現在北戴河的正式晚餐上。」
景雲停低頭看著自己鎖骨上那兩個牙印。薛京宸往前走了一步,距離近到景雲停能聞到他身上勃艮第白葡萄酒的味道。他的手指抬起來,落在景雲停衣領上,這次不是按壓,是把拉下來的領口重新翻回去,蓋住牙印。
「走吧。」他說,「下午還有總結會。」
回到紅磚小樓時,薛京宸的秘書已經等在門口。黑西裝,站得筆直,手裡抱著一個文件夾。他對景雲停微微點頭,然後對薛京宸說:「薛總,下午的總結會提前了半小時。材料已經準備好了,在您桌上。」
薛京宸接過文件夾翻了兩頁,頭也不抬地對景雲停說:「收拾行李。開完會直接回北京。」
景雲停上了樓。客房床上的被子已經被服務員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柜上放著一小管藥膏——就是昨晚服務員給他的那管,用掉了一半,蓋子還沒蓋回去。
他擰好蓋子把藥膏放進行李箱側袋。窗外松樹林後面的海正在漲潮,海浪拍岸的聲音比早上更大。
他拉上行李箱拉鏈,拎到樓梯口。下樓的時候,看到薛京宸已經換好西裝,正站在玄關的鏡子前打領帶。
他換了一條暗紅色的,帶著極細的斜紋。修長的手指繞圈、穿結、收緊,一氣呵成。從鏡子裡看到景雲停站在樓梯上,動作沒有停。
「老周在車裡等你。到了酒店給我發消息。」
「好。」
薛京宸打好領帶,從玄關柜上拿起車鑰匙和文件夾,推門出去。陽光從打開的門湧進來,把他整個人照成一個黑色的剪影。門關上了。
林柏岩的生日派對定在周六晚上。
地點是他父親名下那間私人會所,在建國門外一條安靜的街巷深處。
門臉不大,灰磚牆面上嵌著一塊銅牌,刻著「柏園」兩個字,字體是魏碑,沒有落款。
門口站兩個穿黑色制服的侍應生,手裡拿著賓客名單,每來一撥人就低頭核對,然後放行。
景雲停是和宋澄涔一起來的。
宋澄涔讓司機繞到酒店接他,他在酒店門口等了大概十分鐘,埃爾法停在面前。
他拉開車門坐進后座,宋澄涔正在對著手機前鏡頭補口紅,看到他,把手機放下,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景雲停穿了一套藏藍色西裝,是他上周在國貿買的。花了他上次拍雜誌內頁的八千塊酬勞,再加直播攢下來的一點錢。
西裝剪裁合身,面料挺括,裡面是件白色棉質襯衫,沒打領帶。
他換了雙新皮鞋,黑色牛津款,鞋底還沒完全踩開,走起路來有點硬。
脖子上的牙印用遮瑕膏蓋了兩層,在更衣室的燈光下仔細確認過,看不出來。
「穿得挺好,」宋澄涔說,「領口再松一顆扣子。」
景雲停把第二顆扣子解開。宋澄涔又看了看,點了點頭,然後繼續跟手機屏幕上的眼線作鬥爭。
她今晚穿了一件黑色吊帶禮服,面料是啞光緞面的,裁剪極其簡潔,全身上下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戴了一對南洋珠耳環和左手無名指上那枚婚戒。
景雲停看到了那枚戒指。簡單的素圈,六爪鑲嵌,鑽石不大不小,但在路燈下折射出來的冷光很刺眼。
車停在柏園門口。
宋澄涔下車之前拿出手機發了條微信,語音很短,只有幾個字:「我到了。你在裡面?」
發完沒等回復就推開車門下了車。
柏園裡面比外面看起來大得多。
穿過一段曲廊,眼前豁然開朗——一個玻璃頂棚的中庭,被改造成了宴會廳。
燈光是暖調的暗金色,從玻璃頂棚上垂下來的水晶燈折射出一地細碎的光斑。
大約四五十個賓客,男人居多,西裝革履,女人穿著高定禮服,端著香檳杯三三兩兩地交談。
角落裡一支四人爵士樂隊在演奏,貝斯手閉著眼睛彈得很投入。
景雲停在人群里看到了老鄭和他太太——那位VOGUE副主編,正站在香檳塔旁邊和林柏岩說話。
林柏岩今晚穿了一件暗紅色的西裝外套,配黑色襯衫,沒打領帶,胸口口袋裡插著一朵白色蘭花。
他的頭髮做了造型,全往後梳,露出光潔的額頭,整個人看起來比在北戴河時正經了不少。
他看到宋澄涔遠遠地舉起手打了個招呼,然後和身邊的老鄭說了句什麼,朝她走過來。
「涔姐來了——哎,你也來了?」林柏岩的目光在景雲停身上停了一下,語氣里沒有意外,只有一種「果然是帶他來的」的瞭然。
他在北戴河見過景雲停一次,知道他是薛京宸的「朋友」,現在又看到他和宋澄涔一起來,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在這個圈子裡,這種事不需要解釋——一個人可以同時是薛京宸的朋友、宋澄涔發掘的新人、林柏岩派對上不受關注的背景板。
「薛京宸呢?」宋澄涔問。
「剛看到在那邊,跟老賀說話。」林柏岩朝宴會廳另一頭抬了抬下巴,又轉頭對景雲停說,「隨意啊,別客氣。今晚酒管夠,那邊有自助餐,海鮮都是下午剛從北戴河空運過來的。」他說完拍了拍景雲停的肩膀,朝下一撥賓客走去。
景雲停順著宋澄涔的視線看過去。
薛京宸站在吧檯旁邊,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正在和一個六十歲左右的男人說話。
景雲停記得他的臉——上次在俱樂部的飯局上見過,就是老賀。
他的站姿很放鬆,一隻腳微微點地,肩膀微微側向老賀,正在聽對方說話。
他偏頭的時候,目光和宋澄涔對上了。他朝她舉了下酒杯,動作很輕,幅度很小,然後繼續和老賀交談。
宋澄涔沒有走過去找他。
她挽著景雲停的胳膊往裡走,一路跟人打招呼。
一個穿銀色亮片短裙的女人走過來和她貼面,一個留著絡腮鬍的中年設計師舉起手機給她看新一季的手稿,一個穿著中式立領的年輕品牌主理人端著兩杯香檳,把其中一杯遞給宋澄涔,然後問她某款手袋的銷售數據。
景雲停站在宋澄涔旁邊,她介紹他的時候只用一句話:「景雲停,模特,新人。」
對方的反應幾乎一致——點點頭,目光在他臉上停半秒,然後繼續跟宋澄涔說話。
那半秒不是審視,而是一種更直接的處理方式:把他歸類為「宋澄涔帶的新人」,然後存檔,不再占用內存。
景雲停端著香檳站在旁邊,臉上帶著那個標準的微笑——嘴角微微上揚,酒窩剛好露出來。
他在這種場合里站了三年,知道什麼時候該笑,什麼時候該點頭,什麼時候該主動退到一邊讓宋澄涔和老朋友單獨聊。
他的分寸感從來不需要人教。
然後他看到了靳南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