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色定下來是在周一上午。
經紀人打來電話時,景雲停正在酒店房間對著牆壁練台詞。
手機開的免提,放在窗台上。
經紀人聲音很大,語速很快:「定了。男三號,沈倦。合同這周簽,片酬不高但對你現在來說夠了。下周一開機,拍攝地在北京和北戴河。劇本圍讀安排在周四下午。」
景雲停把台詞本合上。北戴河。
他停頓了一秒。「好。劇本已經收到了,我在準備。」
「另外,導演組那邊說要給角色請一個芭蕾動作顧問,下周開始進組前培訓。你雖然沒有舞蹈基礎,但有幾場近景的形體戲得拍得像那麼回事。
老師是中央芭蕾舞團出來的,叫沈斯言。團隊已經給你預約了課程,從周三開始,每天兩小時,連上一周。」
沈斯言。景雲停站在窗邊。樓下的巷子裡有個老人在遛狗,狗跑得快,老人被拽得小步跑起來。
狗鏈子拖在地上,發出細碎的金屬聲。
「沈斯言。」他重複了一遍。
「對,沈斯言。剛從歐洲回來的,聽說以前是中央芭團的獨舞演員。劇組也是託了關係才請到的——他平時不接這種培訓。」經紀人頓了頓,「你上課的時候好好表現。這個老師很挑,你練得不好,他可能直接走人。」
景雲停說好。掛了電話,他在窗邊站了很久。
窗台上放著那份試鏡那天的台本和一支用到一半的潤唇膏。
外面陽光很烈,把巷子裡的石板路照得發白。狗已經跑遠了,老人的腳步聲也聽不見了。
周三下午兩點,他準時到了舞蹈教室。
教室在朝陽門附近一棟寫字樓的地下一層。
走廊里舖著舊地膠,空氣中混著消毒水和汗水的味道。
每一個練功房門口都掛著小牌子,寫著課程安排。
景雲停找到最裡面那間,門半開著。裡面傳出鋼琴伴奏的聲音,從一台舊錄音機里放出來的,音質不算好。他推門進去。
練功房不大,一面牆全是鏡子,另一面牆是壓腿杆。
地板是淺色的實木,有幾處磨得發亮。一個人背對著他站在壓腿杆旁邊。
腳上穿著一雙米色的軟底練功鞋,白色的舞蹈襪,深灰色的練功褲,上衣是件普通的白色棉質襯衫,下擺塞進褲腰裡。
他正在用濕毛巾擦手,聽到腳步聲也沒有回頭。
「景雲停?」聲音不大,很乾淨,沒有多餘的客套。
「沈老師好。」
沈斯言轉過身,把濕毛巾掛在壓腿杆上。
景雲停第一次在燈光下看清這張臉,比照片上更瘦,顴骨下面有淺淺的陰影。
眼睛是單眼皮,睫毛很長,瞳孔是很淡的棕色,在燈光下看起來近乎透明。
他的嘴唇很薄,抿著的時候有一種很安靜的韌性。右臉頰上有一個酒窩,不笑的時候也隱約可見,像一個淺淺的括號。
沈斯言的目光從景雲停臉上掃過,沒有在酒窩上停留。
不是刻意不停留,就是正常的掃視,像在確認這個人的骨架比例和肌肉線條。他走到把杆前,背對鏡子,面向景雲停。
「你沒有舞蹈基礎。」他說。
「對。」
「那先不學動作。學站。」
他示範了一個站姿——腳跟併攏,腳尖向外打開,膝蓋繃直,胯部收緊,脊椎從尾骨到頸椎拉成一條直線。
整個人像一根被看不見的線從頭頂拽著。
景雲停照著做。腳跟併攏,腳尖打開。膝蓋繃直,收胯。他做得不算好,重心有點晃。
沈斯言走過來,用腳尖碰了碰他的腳後跟:「腳後跟併攏,不是腳跟。是腳後跟。」
又用一根手指點住他的後腰,「收緊。不是撅屁股,是收胯。芭蕾演員的骨盆是中立位。還有下巴,收一點。」
他的手指從後腰移到景雲停後頸,輕輕往下按了一下,「頭和脖子是一條線。」
他的手勁很輕,但每個位置都點得很準。
景雲停調整過來之後,從鏡子裡看到了自己的站姿。
他穿著一件白色T恤和黑色練功褲,旁邊站著沈斯言。
兩個人相差五歲,身形差不多,一個瘦得發柴,一個瘦得勻稱。
但如果只看站姿,一眼就能看出誰是跳舞的那個。
沈斯言走到錄音機前,把磁帶翻了一面,重新按下播放鍵。
鋼琴聲又響起來。他回到鏡子前,站在景雲停旁邊,說:「你演的角色叫沈倦,曾經是芭蕾舞演員。那你要先知道一件事——芭蕾舞演員站著的時候,從來不會真正放鬆。
他的每一塊肌肉都在用力。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受傷退役的人,更不會忘記這一點。所以你的身體必須比你的表情更努力。」
景雲停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他試著把肩胛骨沉下去,把脖子拉長。
鏡子裡的人變了——不是很明顯,但整個人的氣質從「放鬆」變成了「緊繃」,帶著一種克制的用力。沈斯言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說:「繼續。站十分鐘。」
十分鐘。鋼琴曲換了三首。景雲停的腿開始發抖。
小腿肌肉在跳動,腳底又麻又脹,像有無數根細針從地板上扎進去。
他咬著牙,沒有放鬆。額頭上開始冒汗,汗從太陽穴流下來,滴在鎖骨上。
沈斯言站在一旁,沒有看他,在看窗外的什麼地方。或者沒有看任何地方。
第十一分鐘,沈斯言說:「可以了。休息兩分鐘。」
景雲停從站姿里出來,腳底一軟,扶住了壓腿杆。
他大口喘氣,彎腰把雙手撐在膝蓋上。
汗水滴到地板上,砸出一個一個深色的小圓點。他從包里拿出水杯,喝了幾口。
沈斯言遞給他一條乾淨的毛巾。不是剛才那條擦手用的,是另外一條,疊得方方正正。
「擦擦。」沈斯言說。
景雲停接過來。毛巾是新的,上面有洗滌劑的味道,很淡。
他擦完臉和脖子,把毛巾疊好,放在把杆上。
「老師,」他說,「你從歐洲回來,怎麼接了這個工作?」
沈斯言沒抬頭。他正在用濕毛巾擦手機屏幕。「朋友介紹的。說這個角色很合適我教。反正我也不忙。」
他把手機放回包里,「繼續。練好了站姿,今天先教你幾個基礎手位。你要知道,沈倦在戲裡雖然沒有跳芭蕾,但他站在任何一個空間裡,都會比別人更醒目。不是最帥,不是最高,是最有存在感。」
景雲停跟著他學手位。一位,二位,三位,四位,五位。沈斯言示範一遍,讓他跟著做。
他的動作精準而克制,每個手位停留三秒,指尖到位,手肘的角度恰到好處。
景雲停學得慢,但很專心。兩個小時很快過去。
課程結束的時候,他渾身濕透了,白色T恤貼在身上,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
沈斯言給他布置了課後作業:「每天靠牆站二十分鐘,一位手到五位手各做十遍。後天上課我要檢查。不合格的話,我會跟導演說換人。」
他的語氣和整節課一樣平靜,不帶任何威脅的意味。但景雲停知道他說到做到。
兩個人一起走出舞蹈教室。地下一層的走廊又長又暗,聲控燈一排一排亮起來。
走到電梯口,沈斯言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了景雲停一眼。
「你跟他,什麼關係?」
景雲停按電梯的手停在半空。走廊里剛亮起來的燈又暗了下去,只剩電梯的紅色樓層數字在黑暗裡發光。
「斷了。」景雲停說。
「斷了?」
「斷了。」
沈斯言沉默片刻。
電梯到了,「叮」的一聲,門打開,裡面出來幾個人,他們等人都走光了才進去。
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人。景雲停按了一樓,沈斯言按了負一樓——停車場。電梯下行,顯示屏上的數字從-1跳到1。
景雲停沒問沈斯言為什麼知道「他」是誰。沈斯言也沒解釋。
到了一樓,電梯門打開,景雲停走出去。身後傳來沈斯言的聲音,很輕,在電梯門合上之前剛好傳進他耳朵里。
「明天繼續。」
電梯門合上了。景雲停站在寫字樓大堂,陽光從旋轉門外照進來,把他汗濕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推開玻璃門走出去。北京夏天的熱風撲在臉上,滾燙而乾燥。
他的手機在包里震了一下。是宋澄涔發來的微信,只有一張照片——某時尚雜誌的封面樣稿,封面人物是他,下面一行小字:「新面孔:景雲停,一個突然出現的名字。」
他回覆:「謝謝宋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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