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雲停從浴缸里出來的時候,地磚上全是水。
他的衣服堆在洗手台旁邊,濕透了,顏色變得很深。
他沒有開暖氣。浴室里的排風扇嗡嗡轉著,把熱烘烘的空氣抽出去,又送進來涼風。他打了一個寒顫,接著又打了一個。然後他走到洗手台邊,從洗漱包里摸出那把摺疊指甲刀。
指甲刀是新的,買來從沒用過。他在手裡掂了掂,又放下。在浴室里站了很久。水珠掛在他的鎖骨、肩膀、手肘,沿著皮膚往下滾,在他站的地方聚成一小攤水。
他重新走出浴室,把窗簾拉開,窗外的城市光海淹進來。他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手機還躺在浴缸旁邊,已經黑屏。房間裡沒有別的聲音。
樓下的馬路上有輛灑水車慢悠悠開過去,水聲和音樂聲都悶在窗戶外面,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他回到浴室,把門反鎖了。
消毒櫃裡有片裝剃鬚刀。他拆開一片,刀片很薄。
他重新往浴缸里放熱水。熱水器轟轟響,出水管發出咕嚕聲,熱氣慢慢蒸滿整間浴室,鏡面開始起霧,牆磚上凝出細小的水珠。
浴缸放滿後,他跨進去,躺下。水很燙,皮膚很快變紅。
他把左手伸出來,擱在浴缸沿上。刀刃貼上去。
沒有猶豫,也沒有快慢。皮膚往兩邊分開,口子不算長,但很深。
血是慢慢滲出來的,先是一條紅線,然後散成一片。
水從指縫間流下來,漫過手腕,變成淡紅色。他閉上眼。
他睡著了。也可能是暈了。
再醒來時,天花板在晃。他聽到很多聲音,警報聲,床輪滾動聲,陌生人的說話聲。
有雙手按在他的手腕上,隔著一層厚厚的紗布。
有人說:「失血過多,準備輸血。」他的嘴裡全是鐵鏽味,眼睛被燈光刺得睜不開。
他動了動嘴唇,發不出聲音。有人喊他:「景雲停,景雲停,能聽見嗎?」
他睜開眼,看見一盞白色的燈從頭頂飛快地往後滑去。
再醒來時,天已經亮了。病房裡很安靜。窗外的光從百葉窗縫漏進來,在地板上割成一道一道。
景雲停躺在病床上,左手裹著厚厚的紗布,手腕被固定板托著。
另一隻手的手背上扎著針,透明的管子連到吊瓶架上。
他轉動眼珠,看見旁邊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沈斯言低著頭,在看手機。他聽見動靜,抬起頭來。
「醒了嗎?」沈斯言把手機放下,走到床邊,按了護士鈴。
他臉色不太好,嘴唇發乾,衣服還是昨天片場那身,袖口上沾著深褐色的印子,像血。
景雲停沒說話。沈斯言也沒問。護士進來量了體溫、換了藥、檢查了輸液袋。
一陣忙完後,病房又安靜下來。
沈斯言坐回椅子上,從床頭柜上拿起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把吸管放進去,遞到景雲停嘴邊。
景雲停不張嘴,也不看他。
「你得喝水。」沈斯言說。
景雲停把臉偏向另一邊。
沈斯言把水放在床頭柜上,沒再勉強。過了很久,久到輸液袋裡的藥液又下去了半截,沈斯言才開口,聲音很低,像怕把什麼吵醒:「你為什麼?」
景雲停沒回答。他看著百葉窗。
窗外的光又移了一點,現在落在他的被子上,被那根透明的輸液管分成兩截。
沈斯言等了一會兒,問:「是不是薛京宸?」
景雲停沒動。他只有眼睫毛顫了一下,像被風掃過去的草葉。
沈斯言看見了。
「你不說也沒關係。」沈斯言站起來,走到窗戶前,把百葉窗調得更斜一點,讓光照向牆角而不是床單。
他背對著景雲停,聲音很平,「你爸媽,我讓人通知了。你公司也知道了。導演說你的戲先停三天,不換人,等你出院。你什麼都不用操心。」
病房外面有護士推車經過,輪子摩擦地板的聲響很輕,漸漸近了又遠了。
景雲停張了張嘴。嘴唇太干,裂了道口子,血又滲出來一點。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手背也幹得起了皮。他試著用氣聲說話:「你別告訴他。」
沈斯言轉過身。他看景雲停的眼神很靜,像練功房裡他糾正景雲停站姿時那樣,精準、克制。
「告訴誰。」
景雲停閉上眼。過了一會兒,他又把眼睛睜開,盯著天花板:「誰都別說。」
沈斯言沒有答應,也沒有不答應。
他走到門口,對門外的護工交代了幾句。
景雲停聽見他說:「別讓任何人進來。」然後門關上了。
傍晚,醫生來查房。醫生說:「傷口不深,但位置很險。再偏一點就到大血管了。送來得及時,問題不大。需要留院觀察幾天,防止感染和貧血。」
護士給他換藥時,他看見自己的手腕。
紗布揭開,傷口被縫過,深紫色,邊緣泛白,像一條不規則的蜈蚣匍匐在青白的皮膚上。
他看著。護士把他的臉轉過去,不讓他看。他再轉回來,繼續看。
景雲停把被子拉到胸口。他轉頭看窗外。太陽正在落山,光從斜窗里湧進來,把整間病房染成半透明的橘色。
有一個念頭從他腦海里浮起來——薛京宸這時候在做什麼。
外面的世界還在轉,只是和他無關了。
第二天早上,病房門被推開。
沈斯言不在。進來的是宋澄涔。她穿了一件淺灰的針織外套,手裡拿著一個保溫壺和一部新手機。她看到景雲停,沒說話,把東西放在床頭柜上,拉了把椅子坐過來。
「手機給你換好了。卡也補了。」
她打開保溫壺,倒出一碗湯,是紅棗桂圓湯。
她把碗推過來:「醫生說你失血多,要補。」
景雲停看著那碗湯,喉嚨動了一下。「謝謝。」
宋澄涔看著他的手腕。看了很久。她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問是誰。
她只說:「等你好了,搬個地方住。別再住酒店了。」
「好。」
宋澄涔打開手機,遞給他。景雲停接過去,沒看。
宋澄涔說:「你爸媽那邊,我讓沈斯言打過電話了。他們明早到北京。」
景雲停的手指攥了一下被單。他沒說話。宋澄涔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這件事,」她說,「劇組瞞住了。只說你貧血暈倒,要休息幾天。媒體那邊不會知道。」她頓了頓,「薛京宸那邊,也不會知道。」
景雲停看向她。
「他給你打過電話。我把他拉黑了。」宋澄涔說。
景雲停沒說話。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纏滿紗布的手,一滴淚落在被單上,發出很輕的一聲「啪」。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沒有擦。淚從睫毛上直接掉下來,砸在雪白的被單上,洇成一個個很小的圓圈。
等景雲停哭完,她擰了條濕毛巾,輕輕蓋在他臉上。
景雲停自己按住毛巾,在臉上壓了壓,再拿下來時,臉上的淚痕淡了很多。他的鼻頭很紅,眼睛更紅了,但他的聲音不抖了。
「宋姐。」他說。
「嗯。」
「等我出院了,帶我去改個名字。」
宋澄涔看了他兩秒:「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景雲停說。他偏過頭,看向窗外。北京的天灰濛濛的,不遠處的樓頂有鳥群在盤旋。
「景雲停」三個字,以後就死了。他心想。但他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