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他躺在床上。手機響了。他拿起來看。是周逐新。
他掛了。又響。他又掛。第三次。他關機。他把手機扔在床頭柜上。他盯著天花板。
傷口在疼。腰也在疼。他翻了個身。側躺著。他把被子裹緊。閉上眼。沒有做夢。
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景梧坐起來。去洗手間。洗了臉。出門去片場。
周逐新沒來。導演說周總回北京了。景梧舟沒說話。他坐到自己的位置。開始背台詞。
一天拍完。他回到房間。洗了澡。吃了藥。躺下。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阿東。
他接起來。阿東說:「景哥。周總給劇組加了兩千萬預算。張導今天在群里說的。說周總特別關照你。讓你好好演。」
景梧舟握著手機。沒說話。
阿東說:「景哥。你聽見了嗎。」
他說:「聽見了。」阿東說:「你跟他……」
景梧舟說:「阿東。我累了。」
阿東說:「那你休息。我不說了。」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放在枕邊。他看著天花板。他想起周逐新昨晚在車裡說的話。他說:「你欠我一個人情。」
現在這個人情還在。而且更重了。
他閉上眼。他知道。他逃不掉。但他也不想認。
第二天。他在片場收到一個快遞。北京寄來的。沒有寄件人。
他拆開。裡面是一條圍巾。深灰色。羊絨。標籤被剪了。他摸了摸料子。很軟。他翻到邊角。
看到一個很小的字母。繡上去的。X。
他認得這個字。薛京宸衣櫃裡所有定製襯衫的袖口內側都有這個字母。
他把圍巾疊好。放回盒子裡。
他坐在摺疊椅上。抱著那個盒子。抱了很久。小余過來問:「景哥。誰送的。」
他說:「不知道。」
他把盒子放在旁邊的椅子上。繼續看劇本。但那行字他看了三遍都沒看進去。
晚上收工。他回到房間。把盒子放在衣櫃最上面。
他夠不著。也沒打算夠。他躺下。手機里有一條新微信。
林柏岩發的。他說:「薛京宸讓我問你。你還好嗎。」
景梧舟看著那行字。他打了兩個字:「還好。」發出去。
林柏岩回了一個「嗯」。再無下文。
一周後,劇組正在放飯。
小余端著盒飯跑過來,手機舉著:「景哥,出事了。」
景梧舟接過手機。熱搜第一。男主角的名字後面跟著一個「爆」。
點進去,幾張聊天記錄截圖。有房照。有語音。有勒索。評論一片罵聲。
品牌方已經解約。劇方發了聲明,說「暫停合作,後續另行通知」。
景梧舟把手機還給小余。他繼續吃飯。
小余說:「那咱們的戲還能往下拍嗎,會不會停工?」
景梧舟說:「不會的。」他咬了一口排骨。
第二天,導演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他說:「男主換了。今天下午來。他叫王嘉陽。大家多配合。」
有人問:「王嘉陽是誰。」
導演說:「新人。之前沒拍過。但上面定了。我也沒辦法。」
景梧舟坐在角落裡。他聽到「王嘉陽」三個字。
他的筷子停了。他想起那個穿白色開衫的男孩。在私房菜館。在薛京宸旁邊。叫他「哥」。替他點菜。幫他點菸。
他放下筷子。他站起來。走到外面。天陰著。他站在棚外。風吹過來。冷。
下午。王嘉陽到了。一輛保姆車。兩個助理。一個經紀人。
他穿著一件芬迪的外套。頭髮吹得很好。臉很嫩。看起來不到二十歲。
他下車時,身邊圍了一圈人。製片迎上去。導演迎上去。他點點頭。笑了笑。他說:「大家好。我是王嘉陽。以後多多關照。」
聲音很甜。他看見景梧舟。他走過來。伸出手。說:「景老師好。我們見過。」
景梧舟握了他的手。很快鬆開。
他說:「你好。」
王嘉陽笑了一下。他說:「我看了你之前的戲。挺不錯的。不過有些地方。可能還能更好。」
景梧舟沒有說話。
王嘉陽說:「比如昨天那場橋上的。你走位有點搶。你應該往後退一點。給男主留空間。」
景梧舟看著他。他說:「那是導演的安排。」
王嘉陽說:「導演有時候也會錯。對吧。」他笑了一下。走了。
開拍。第一場。景梧舟和王嘉陽的對手戲。
王嘉陽接。接了。但慢了半拍。導演喊卡。
王嘉陽說:「對不起。我再找找感覺。」
他回頭。對他的助理說:「給我拿杯咖啡。要熱的。」
助理跑著去了。第二遍。王嘉陽又慢了。
導演說:「嘉陽。你注意節奏。」
王嘉陽說:「我在調。景老師。你能不能等一下。別走那麼快。」
景梧舟說:「我按走位走的。」
王嘉陽說:「你走了六步。劇本寫的是五步。」
景梧舟說:「劇本我看過了。是六步。」
王嘉陽看了他一眼。他說:「景老師。你是不想配合我嗎。」
景梧舟說:「我按照劇本演的。」
導演在旁邊打圓場。說:「再來一遍。景梧舟你慢一點。嘉陽你跟上。」
景梧舟沒再說話。他走回起點。再來一遍。王嘉陽過了。
景梧舟也過了。導演說:「卡。」
王嘉陽走到場邊。他的助理遞上咖啡。他喝了一口。看著景梧舟。笑了一下。
之後的幾天。王嘉陽每天都要作幾遍。
他說景梧舟這裡不好。那裡不好。他說景梧舟搶戲。他說景梧舟眼神太空洞。
他說景梧舟不懂配合。
導演一開始還解釋兩句。後來不說了。只讓景梧舟改。
景梧舟改了。他往後站。他放慢步子。他收著演。
他把自己的戲份壓縮到最短。一場本來三分鐘的對峙。被他壓成了一分半。
王嘉陽滿意了。導演看著監視器。沒說什麼。
景梧舟走到場邊。小余遞給他水。他喝了一口。臉上沒什麼表情。
小余說:「景哥。你戲少了。」
景梧舟說:「沒事。」
小余又憤憤不平,說:「景哥,你不覺得他太過分了嗎,一直針對你。」
景梧舟說:「別說了。」
小余說:「他明明自己演得爛,還說你這不是那不是。」
景梧舟說:「小余。」
小余閉嘴了。
薛京宸來的那天。是王嘉陽到組第十天。
他從北京飛過來。王嘉陽提前一天就告訴了全組。說「我哥來探班」。
第二天下午。薛京宸到了。還是那身黑。他下車時。王嘉陽跑過去。抱住他的胳膊。說:「哥。你來了。」
薛京宸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剝開。遞給王嘉陽。
王嘉陽張開嘴。薛京宸把糖放進他嘴裡。
王嘉陽嚼著。笑得很甜。
景梧舟站在遠處。他看見了。他低下頭。他把手裡的劇本捲起來。又鬆開。他繼續看台詞。
薛京宸寵溺的拍了拍他的頭,說:「拍得怎麼樣。」
王嘉陽說:「還行。就是有些人不好合作。」
他說著。看了景梧舟一眼。薛京宸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他看見景梧舟站在片場另一頭。正在看劇本。他收回視線。他說:「誰。」
王嘉陽說:「沒誰。走吧。去我的房車休息。」
他拉著薛京宸走了。景梧舟低頭看劇本。他沒有抬頭。但他的手在發抖。
他把劇本合上。站起來。走進化妝間。他坐在鏡子前面。他看著自己。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攥緊。鬆開。又攥緊。
晚上。薛京宸沒有走。
他留下吃飯。王嘉陽讓他坐自己旁邊。他坐下了。王嘉陽給他夾菜。他說謝謝。
王嘉陽說:「哥。你胃不好。別喝涼的。」
薛京宸說:「嗯。」
王嘉陽說:「哥。你今晚住這兒嗎。」
薛京宸說:「看情況。」
王嘉陽笑了一下。聲音很甜。
景梧舟坐在隔壁桌。他低頭吃飯。他聽見他們的對話。每一個字都像針。扎在他耳朵里。
他放下筷子。他站起來。他往外走。
導演叫住他。說:「景梧舟。你去哪。」
他說:「回酒店。」
導演說:「一會兒還有夜戲。」
他說:「我準時到。」
第二天。景梧舟到片場時。薛京宸已經在了。
他坐在導演棚里。王嘉陽坐在他旁邊。兩個人靠得很近。
王嘉陽在說話。薛京宸聽著。偶爾點頭。景梧舟走到自己的位置。他放下包。拿出劇本。
小余遞給他水。他接過去。
王嘉陽忽然站起來。他說:「導演。今天這場。我覺得景老師那個位置不對。他應該往左移一步。不然擋我光。」
導演說:「左邊有柱子。」
王嘉陽說:「那就讓他站柱子後面。反正他這段台詞短。」
景梧舟抬起頭。他看著王嘉陽。
他說:「站柱子後面。鏡頭拍不到我。」
王嘉陽說:「你那段不重要。主要拍我。」
景梧舟說:「這段是兩個人的對峙。少了誰都不行。」
王嘉陽說:「景老師。你是不是不太想配合我。」
景梧舟說:「我配合戲。」
王嘉陽轉頭看薛京宸。他說:「哥。你看他。」
薛京宸坐在那裡。他看著景梧舟。他說:「景梧舟。你按嘉陽說的做。」
景梧舟看著他。他看了兩秒。他笑了一下。他說:「好。」
他走到柱子後面。他站在那裡。鏡頭裡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側影。
王嘉陽站在光里。他演完了。導演喊卡。
他說:「過了。」
景梧舟從柱子後面走出來。他走到場邊。他拿起包。
王嘉陽走過來。他說:「景老師。你別生氣。我也是為了戲好。」
景梧舟看著他。他說:「我沒生氣。」
王嘉陽說:「你臉色不太好。」
景梧舟說:「我沒事。」
王嘉陽說:「那就好。對了。我哥今晚還在這兒。他說想看看你之前的戲。你能不能把片子發我一份。」
景梧舟說:「你問導演要。」
王嘉陽說:「景老師。你怎麼這樣。我哥想看。又不是我想看。」
景梧舟說:「你哥想看。讓他自己跟我說。」
王嘉陽看著他。他轉頭看薛京宸。
薛京宸站起來。他走過來。他站在景梧舟面前。
他說:「景梧舟。你把片子發給他。」
景梧舟說:「我不發。」
薛京宸說:「你再說一遍。」
景梧舟說:「我不發。」
薛京宸看著他。他說:「你現在很行。」
景梧舟說:「我一直很行。只是你以前沒看見。」
薛京宸抬起手,反手扇了他一巴掌。
景梧舟的頭偏過去。
王嘉陽在旁邊看著。他沒說話。
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薛京宸反手又扇了一巴掌。
景梧舟的嘴角裂了。血滲出來。他沒有躲。他轉回頭。看著薛京宸。他說:「打完了沒有。」
薛京宸的臉上還有些許怒氣,他看著他。
景梧舟說:「打完了我可以走了嗎。」
薛京宸沒有說話。
他轉身。走了。王嘉陽跟著他。走了幾步。回頭看了景梧舟一眼。他笑了笑。然後走了。
景梧舟站在片場中央。所有人都看著他。沒有人說話。
導演站起來。走過來。他說:「景梧舟。你先回去休息。」
景梧舟說:「不用。我還能拍。」
導演說:「今天沒你的戲了。」
景梧舟說:「那我去化妝間。」
他轉身。走進化妝間。他關上門。他站在鏡子前面。他看著自己。右臉腫了。嘴角有血。
他坐下來,拿出手機,給阿東發了一條消息。
他說:「幫我把那條圍巾退回去。」
阿東問:「哪條。」
他說:「衣柜上面那個盒子。退給北京那個地址。」
阿東說:「那是誰送的。」
景梧舟說:「你不用知道。」
他把手機放下。他靠在椅背上。他看著天花板。燈管閃了幾下。沒滅。他閉上眼。他聽見外面王嘉陽在笑。
他睜開眼。他站起來。他拿出劇本。他繼續背台詞。他背的是下一場戲。
下一場。他演的角色要死了。他在心裡默念。台詞很短。只有一句。
「我不欠你的了。」
【景梧舟從來就不屬於薛京宸,只是剛好輪到薛京宸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