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雲麓山莊以後，兩個人暫時過上了十分規律的養病生活。
早上量體溫、吃藥，上午進行一輪康復訓練，中午被梁女士盯著吃飯，下午再各自休息。
江赫野的左腿不能落地，大部分時間都待在一樓。客廳那張長沙發幾乎成了他的固定領地，靠枕、薄毯、呼吸訓練器和幾本翻到一半的劇本堆在手邊，伸手就能拿到。
沈停雲的活動範圍比他大一些，只是右臂還固定著，許多事情用左手做起來並不方便。
回家第二天，懸疑劇的導演、製片部門與保險公司開了一場線上會議。
江赫野半躺在沙發一端，左腿架在軟墊上。沈停雲坐在另一端，電腦放在兩個人中間的小桌上，左手慢慢翻著剛剛送來的項目資料。
會議持續了一個多小時。
山區拍攝場地暫時無法繼續使用，原定的小單元需要重新選址。江赫野的戲份至少推遲兩個月，劇組準備先拍其他演員的單人場次和幾個不受影響的室內單元。
周述原本安排在下一單元進組，通告也跟著發生變化。
會議結束以後，公司負責藝人業務的經理帶著周述來到雲麓山莊，當面確認新的檔期與合同補充條款。
周述依舊一身黑色，手背上的傷口已經恢復，完全看不出來受過傷的任何痕跡。只是一進客廳，他身上略顯陰鬱的氣息和梁女士剛剛擺在茶几上的一瓶向日葵格格不入。
江赫野靠在沙發里打量他：「你恢復得倒挺快。」
「傷得不重。」周述向他點了一下頭，又轉向沈停雲，「老闆。」
沈停雲示意他坐。
藝人經理將新的通告表放到桌上，簡單說明了後續安排。周述的角色仍然保留，場景會從山區殯儀館調整到市區搭景拍攝，進組時間暫定在六周以後。
「這段時間可以正常接其他工作。」沈停雲將通告表推回去，「涉及進組時間的項目，提前交給經紀人協調。」
周述低頭看了幾頁：「好。」
「救援相關採訪仍然可以拒絕。」沈停雲繼續道，「官方紀錄已經交代清楚，公司不會拿這件事替你做宣傳。」
周述對這一點顯然也沒意見：「好。」
江赫野在旁邊聽了一會兒，忽然有點理解周述為什麼讓人覺得陰森。
無論沈停雲說什麼，他都答應得十分乾脆。臉上偏偏沒什麼表情，漆黑的眼睛始終盯著說話的人，弄得每一句「好」都帶著一點說不出的沉重。
門鈴在這時響了。
家裡阿姨過去開門，幾秒以後，祁燃的聲音先從玄關傳進來。
「江赫野，活著嗎？」
江赫野轉頭：「死了。」
祁燃提著幾隻紙袋走進來，黑色長外套敞著，鼻樑上架著墨鏡，顯然剛從工作現場過來。他將帶來的東西交給阿姨，摘下墨鏡以後，才看見客廳里還有別人。
視線落到周述身上時，他腳步慢了半拍。
周述顯然更早便看見了他。
可他始終坐在原處，肩背比剛才繃得更直，目光壓在手裡的通告表上，直到祁燃走近，才抬起眼。
「又見面了。」祁燃先笑起來。
周述喉結輕輕動了一下：「嗯。」
祁燃站在他面前看了幾秒，又轉頭問江赫野：「你們開會？」
「已經結束了。」江赫野拍了拍自己的石膏腿，「傷員目前正式停工，沈製片正在家屬陪護期間非法辦公。」
沈停雲合上電腦：「好了。」
祁燃打量了一眼江赫野，敷衍地點點頭：「恢復得不錯，臉已經跟受傷以前一樣欠揍了。」
客廳里空著好幾把椅子，他偏偏選了距離最近的那一張。身體往後靠時，搭在扶手上的手臂幾乎碰到周述的衣袖。
「從災區回來之後，我給你發消息，你怎麼回復那麼慢啊？」
周述老實回答：「我進山徒步了，沒信號。」
「啊……」祁燃簡直不敢相信，「剛從一座山里把命撿回來，轉頭又鑽進另一座？」
周述不知道怎麼說，只能低低的「嗯」了聲。
「你是真喜歡徒步啊。」祁燃語氣里多了幾分真切的驚嘆，「難怪上次救援那麼厲害呢，你體力很好吧。」
周述抿了抿唇，說：「還好。」
江赫野在旁邊看著，有點驚奇，覺得這倆人之間有點說不清楚的涌動。
祁燃這隻花孔雀向來閒不住。只要碰見稍微對胃口的人，那張漂亮臉便會自動開屏，身體也跟著往前湊，三兩句話就能撩出一點曖昧，但撩完就走，從不當真。
但周述看著卻不像會吃這一套的人啊，他眉眼陰沉，話少得可憐，坐在那裡便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江赫野和沈停雲對視了一眼，有點意思……
眼看祁燃越聊越起勁，江赫野輕咳了一聲：「你來找我有事？」
祁燃這才回過神，將注意力分了一點放在江赫野身上：「哦，來看看你恢復的怎麼樣，我新歌下周拍攝MV，有一個演員臨時出現檔期衝突，來問問你有沒有推薦人選。」
他說到最後，目光已經重新落回周述身上。
江赫野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慢慢挑起眉。
這人選，好像已經不用他推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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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走了之後，江赫野去做完康復訓練，被折騰得出了一身汗，回房間睡了一個多小時。
醒來時，窗外的陽光已經偏西。
他坐上輪椅，自己慢慢挪出房間。經過客廳時沒看見人，倒是先聽見餐廳里傳來梁女士的聲音。
「這一枝高一點。」
「這裡？」
「再往左一些。」
江赫野推著輪椅過去，停在餐廳門口。
長桌上已經鋪開一片花枝。
剪下來的葉片散在桌邊，幾隻透明玻璃花瓶盛著清水，光線從落地窗外照進來，在桌面投下淺淡晃動的水紋。
梁女士坐在一側，手裡拿著花剪，正在修整一枝白玫瑰。
沈停雲坐在她旁邊。
他穿著一件柔軟的淺灰色家居衫，受傷的右臂仍固定在胸前，左手握著一枝淡綠色繡球，正低頭研究該放進哪一隻花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