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中秋在公曆10月2日,與國慶連在一起。
國異中心連放七天假,從10月1日起至10月7日結束。
放假前最後一天,大家把手頭的工作處理掉,準備各自回家過節。
放假前兩天,關於林照的具體個人信息才下來,文件發送至國異中心謝明輝主任辦公室。
林照,27歲,西南邊防團第十一師三營偵察連一排三班班長。
2049年8月入伍,2054年2月在西南邊境次生武裝衝突中,於高黎貢山南段西坡、中緬邊境的「野人山」余脈附近失聯。
半年多尋找未果,同年10月,部隊以「執行任務過程中犧牲」為他申報了烈士。
衣冠冢立在烈士陵園。
檔案最後附著他入伍時那張軍裝照,灰撲撲的訓練場,少年眉眼裡還帶著沒收乾淨的稚氣,和現在那張被代達羅斯剝去原貌的臉,像是兩個人。
謝明輝讓沈時與陸見深隨行,去地下室看望林照。
林照很安靜地坐在那張拘束椅中,背上連著充電器,此時是正在充電中的待機狀態。
看見人進來,他的多光譜鏡頭亮了些許,掃描著眼前三個人,很乖地挨個叫人。
斷箭行動結束後的這些日子,他一直被安置在沈時曾經待過的這間地下隔離室里,在這裡接受和沈時曾經一樣的全面審查。
97項審查無誤。
報告是昨天才由技術處提交上去的。
今天,關於他的個人身份信息就下來了。
不得不說,國家級機關單位辦事效率還是快。
沈時緩緩蹲下來,注視著林照,問謝明輝道:「主任,明天開始放7天假期,單位里沒有人,林照怎麼安頓。」
檔案上顯示,林照是個孤兒,並沒有親人。
謝明輝沉默了片刻,唇角勾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道:「就放這裡唄,等假期結束,我們上班了再處理它的事。」
陸見深蹙了蹙眉,還沒開口說什麼,沈時就斬釘截鐵道:「不行。」
沈時猛地看向謝主任,義正辭嚴道:「他是人。不是一台機器。人不能在闔家團圓的日子裡,一個人孤零零地被鎖在這個地下室里。」
陸見深附和:「是啊主任,這樣不妥。就算他沒有親人,但他還有戰友,不是嗎?我們能否聯繫西南邊防團,把他接回去過節?之後再要回來接受審查什麼的,再帶回來就是了。」
反正無論如何,在放假的日子裡把他一個人孤零零地丟在這裡,恕他倆不能苟同。
陸見深帶入一下沈時,光想一下都心疼得不得了。
謝明輝主任的臉色沉下來,看向這小兩口,顯然不是很愉快的樣子。
林照察覺到三人之間的氣氛不太妙,很乖地解圍:「沈處長,陸監察。沒有關係的。這裡有充電的地方。你們放假回家吧。我不需要吃飯、喝水,我有一個能充電的地方就夠了。」
沈時像被這句話刺了一下,他的機械左手放在林照的機械左手上,兩個金屬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沈時把陸見深曾對他說的話,現在也原封不動地對林照道:「有電充不等於有人陪。你是人,不是備用電池。我不允許你一個人待在這裡。」
謝明輝在身後,忽然哈哈笑了一聲:「你這小子,越來越有人味了。」
接著,他對沈時道:「把他身上鎖扣解了,帶他出來。」
陸見深沈時面面相覷,不懂主任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但還是乖乖照做,沈時牽著他的手,跟在主任身後,出了審查室,左拐右拐,進入電梯。
謝主任摁亮了一樓的電梯。
「?」為什麼是一樓?謝主任臉上笑意未減,沒說話。
一樓是國異中心大家上班進出的地方,此時,電梯門明明還沒開,但陸見深就莫名感到一股奇怪的可怕力量罩頂。
等一樓到了,門開了,看出去,陸見深倒吸一口涼氣:「臥槽……」
電梯外面的大廳,黑壓壓地站著一整隊邊防軍人。身姿挺拔列成一排,齊刷刷地面對他們的方向——
為首的那個人肩章壓著一對冷亮亮的星,兩槓三星,站姿如松。
別說陸見深,就連沈時和林照都呆住了。被這股屬於真正邊關部隊的凜冽威壓迎面撞了一下。
謝明輝笑意盈盈地走出來,對那群邊防軍人為首的人敬了個標準的軍禮:「譚參謀長,多年不見,別來無恙。」
譚振峰迴禮,手掌利落地放下:「謝主任,別來無恙。」
謝明輝側過身,給身後的機器人小輩讓路,笑:「吶。你的兵。我們國異中心上下,給你安安全全帶回來了。」
譚振峰目光一偏,越過謝明輝肩頭,直直落在林照身上。
那雙眼在邊境的霧瘴和蚊蟲堆里泡了半輩子,仍然很亮,把林照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又看進他那張已不似從前的臉深處,像要穿過仿生皮囊,找到當年那個從偵察車上摔下來都還死死抱著槍的少年。
林照僵在原地。他的右手不自覺地貼向褲縫,後頸散熱口輕輕地閃了一下。
譚振峰的眼眶倏地紅了,即便他的兵早已經和從前大相逕庭,即便他的臉也變成了別人的,但他往那裡一站,什麼也不說,就只是站著,整個西南邊防團所有戰友、上司,還是一眼就能把他認出來。
他動了動唇,許久,道:「林照。」
林照還在卡殼,他還在搜索。
沈時在旁邊幫他搜了,然後低聲道:「西南邊防團參謀長譚振峰,上校軍銜。你的上司。是你老部隊的人。」
陸見深輕輕推了他後背一把:「去啊。回家了!」
林照愣愣地一步一步走上前,在譚振峰跟前站定。像曾經他剛入伍時那樣乖。
譚參謀長看他近在眼前,把視線落到林照左邊空蕩蕩的袖口下方,看見那截露出來的鈦合金手指,喉結滾了滾。
許久,張開雙臂重重抱了上去——
旁邊一群站姿如松的軍人其實早就繃不住了,剛毅如鐵的雙眼裡泛著盈盈的水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默契地一起擁上去,十幾個人緊緊相擁,熱淚盈眶:「班長——」
這一幕,杵旁邊看熱鬧的都忍不住動容。
這暌違多年的一次相擁,一個接一個的重量重重壓過來,林照殘存人類神經元忽然向處理器發送了一條微弱的電信號。
軍營、沙場、戰友。
……
林照的人類右手手指猛地瑟縮了一下,然後,顫抖著回抱住上司及戰友的後背。
過了好久,譚振峰放開林照,替他理了理衣領,聲音里充滿哽咽:「你個臭小子。一聲不吭就敢失聯這麼多年。這次回去,罰你給我們全團燒頓團圓飯。」
林照喉嚨發緊,幾乎說不出話,只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個字:「是。」
「回家了!」譚參謀長一招手,軍裝筆挺的兵立馬圍上來,林照被他們半推半抱地往外走,邊走邊回頭,看謝明輝主任,看沈時,看陸見深。
「謝謝。」
三人向他招手,兩撥人互相祝福中秋快樂。
然後,林照在上司的引領下,被戰友簇擁著坐上單位大門外的軍車。
車隊消失在視線里,陸見深笑了一下,伸手搭上沈時的肩,把人往電梯裡帶,感嘆了一句:「他比你好接。你看看,說回家就跟著回家,多乖。」
「……」
「哪像你。當初見人第一眼二話不說就要砍。連陳主席都敢砍。」
「…………」沈時辯解,「我問你們要證件了。你們出示了,我後來就沒砍了。」
「少解釋啊,我要那天忘記帶了,你指定就把我砍得東一塊西一塊了。」
各自回到辦公室,是4:53分,按照慣例,每次放節假之前都得開個簡短的會議。
主要是講講假期中要注意的安全紀律、值班安排和收假後的工作銜接。
很簡短,很輕鬆。開完了就可以收拾收拾下班,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問到各自的安排,遲以恆說要帶家人出去玩,溫晚提著螃蟹和酒回村過節,宋飛星去他的未婚妻家去過節,周仲明嘛也回家過節,家就在本市。
「嗯。」謝明輝點點頭,一個個記錄在案,「會議結束之前照例再強調一遍紀律:團圓宴飲酒須適量,嚴禁酒後駕駛、酒後滋事及酒後失聯。各部門負責人會後將本項要求傳達到所屬人員。」
「是。」
「明白。」
「行了。散會吧。」謝明輝合上筆記本,「各位,中秋快樂。」
「中秋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