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以恆攔在沈時身前,怒罵道:「許嘉言——全身組件核查是技術處的事,什麼時候輪到你們評估處來拍?你算什麼東西,讓他脫光?這他媽是檢查,不是脫衣搜身!」
許嘉言被他吼得一愣,隨即想到自己背後撐腰的是誰,態度又強硬起來:「遲處長,這是趙秘書給的流程。趙秘書代表最高委,最高委的通知寫了,評估員必須在場。我只是執行。」
許嘉言彎了彎唇:「何況,遲處長的權限不是已經被陸處長凍結了嗎?」
遲以恆啞然,轉頭看向觀察室里的趙秘書,他還是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沒有半點阻止的意思。
那一刻遲以恆氣得嘴唇都在抖。他想再說什麼,沈時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遲以恆。」沈時說,「別爭了。你越爭,他們越覺得我還需要被檢查。」
遲以恆胸口像被刀剜了一下,喉嚨里湧上一股腥氣。他盯著許嘉言,最終只擠出一句話,「至少,給他留一條褲子。」
許嘉言沒有遲疑,反問道:「遲處長,你見過一台機器穿褲子嗎?」
遲以恆很想抄起一旁的檢測器給他腦袋砸扁。
沈時卻先他一步開口:「算了。」
他從評估椅上站起來,手指摸到了檢測服上的扣子。
一顆一顆。
他褪下短袖,把褲子也脫了。
天藍色的檢測服被疊好,放在評估椅上。他赤身站在冷白燈下,沒有低頭,也沒有看許嘉言。
遲以恆猛地轉過身去,不看沈時,同處的幾個技術員見老大背過身去,也跟著照做。
遲以恆與門外幾乎冷成一樽冰雕的陸見深面面相對,良久,無聲地說了一句:「對不起。」
我盡力了。
沈時就那樣赤條條地站在冷白的燈光下。
暴露在鏡頭裡。
他的面部沒有表情,他沒有「羞恥」的底層代碼,但他的殘存人類神經元異常活躍。
他的電掉得很快。
許嘉言讓他站在黑色背景牆前,讓他保持正面、側面、背面,各拍了一張全身組件圖。
然後是左臂細節圖,面部、頸部、胸膛細節圖、總之,全身被改造的部件,都需要全方位無死角拍攝下高清大圖。
留作存檔。
接著是後背脊椎、左腿……
手和腿需要伸直、彎曲,時間不知道過去多久。
快門一次次按下,都是在沈時殘破的身軀和心臟上割一刀。
他不懂羞恥是什麼感覺,但他的散熱口,他的量子處理器投屏藏不住。
他在被人攤開,每一個部位都要單獨擺正,每一條接縫都要被拍清楚,每一處金屬與血肉相交的地方,都被冷白燈照得沒有秘密。
他像一張需要被研究的圖紙,一件物品,唯獨不像一個人。
沈時以為馬上就要結束了,結果許嘉言拿著相機來到他的面前,說:「還有你的牙齒。也是重點留檔部位,請你張開口腔。」
他的牙齒早已不是原生的,28顆,都是鈦合金植入物,是義齒。
屬於機械組件的一部分。
這一次,沈時沒有立即配合。
他都沒有動彈,右眼瞳孔慢慢縮成了針尖大小。
牙齒……
投射到實驗室公屏上那塊可視化界面,忽然彈出無數條紅色警告——
咚咚咚咚咚——
像中了木馬病毒的計算機,瘋狂彈屏:
[檢測到非授權生理反應]
[部位:口腔/顳下頜關節鎖死/咬合肌群]
[關聯記憶片段:DA-01-OR-01]
[關鍵詞:拔牙、無麻醉、牙科鉗]
[當前狀態:正在壓制中]
[執行中...]
[壓制失敗]
[執行中...]
[壓制失敗]
[執行中...]
沈時的系統在瘋狂壓制,但他還是配合地張開了嘴,讓鏡頭拍它的牙。
[壓制失敗]
[DA-01-OR-01.MKV 正在讀取...]
屏幕上跳了一下,出現了一段黑白色的視頻。
畫面里是一間冰冷的牢籠,一個奄奄一息的人被無數雙手摁著,跪在地上。
頭被兩雙戴著乳膠手套的手死死摁住住,嘴被金屬開口器撐到最大。他的眼睛是睜著的,很紅,像剛被從水裡撈出來。
然後一隻手伸進來。戴著乳膠手套,三指捏著一把銀白色的牙科鉗。鉗口張開,對準他上排左側的門牙。
「叮」的一聲。
鉗子夾住了牙冠。
「咔——!」
一聲痛苦到不似人聲的慘叫炸開在安靜的實驗室,所有人嚇了一跳,包括陸見深。
眾人抬頭看去——
屏幕里的臉,驚恐痛苦欲絕!血從口腔里飆射出來,一簇又一簇,堵住了氣道。
「不要……拔我的牙……我錯了……我……不倔了!饒了我——」
畫外音傳來,是個帶點笑意的年輕男聲:「別停手。老師說,他太傲了,拔乾淨。」
……
陸見深瞪大了雙眼,他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了。全世界只剩下那一面屏幕,那一幀幀畫面。
……
視頻還在播放,畫面里,沈時還在求饒,牙齒一顆顆被拔下來。
「啊……」
畫面之外,如今已經變成DA-01的沈時,右眼的人類瞳孔在冷白光下劇烈收縮,左眼的機械虹膜開始不受控地旋轉,藍光像瘋了似的一圈圈亮起又熄滅——
他站不住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他低下頭,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赤裸的左臂。
合金在燈下發著冷光。
「嗚……」
「啊啊啊……」
他的喉嚨里擠出一聲聲痛苦至極的嗚咽,他在哭。
「沈處——!!!」遲以恆衝上來,但高周波長刀,猝不及防地彈了出來。
沈時猛地抬起頭,看見的是無二差別的實驗室,無二差別的刑台,無二差別的白大褂。
又意識到眼前人不是代達羅斯和他的學生,是遲以恆。
是一直拼盡全力,不惜為了保護他尊嚴而自願放棄前程的遲以恆。
他把高周波長刀硬生生地又收了回去——
他的右手指甲狠狠摳進左臂金屬關節的縫隙里,像要把那層不屬於自己的金屬殼摳下來。
「還給我……」他喉嚨里擠出斷續的聲音,「把我的手還給我……把我的腿……還給我……」
「把我的牙齒……」
「還給我——!!!」
他站起來,赤著腳站在冰冷的金屬地面上。他衝到檢測台旁,抓起旁邊那台神經反射採集器,狠狠砸向掃描陣列。
「啪——!」
碎片四濺——
技術員尖叫著往後退。
「別碰我——!」沈時的聲帶劇烈震顫,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吼,「我不是機器——我不是DA-01——我不是——!」
他左臂在半秒內變形,高周波長刀再次「嗡」地伸出,一刀劈裂了那面數據可視化屏——
遲以恆披在他肩頭的白大褂早已滑落,屏幕炸開的火花落在他赤裸的肩頸上,他渾然不覺。
高周波長刀在冰冷的空氣里橫劈豎砍,那張床被劈成了兩半。
「我殺了你們——」
被死死壓制在DA-01金屬軀殼下的曾經的沈時,終於衝出來了——
他是三年前那個地獄裡爬回來的鬼,眼裡沒有理智,只有燒不盡的恨和止不住的痛。
他赤著腳,踩過一地碎玻璃和滾落的探針,左臂長刀劃破空氣,帶出的嗡鳴聲又尖又冷。
「哈哈哈哈哈……」他站在滿地狼藉之上,看著滿室驚懼的人,忽然笑了出來。
聲音啞得劈叉,好似聲帶都被撕裂了,帶著血沫和淚,他笑得肩膀都在抖,後頸散熱口噴出更燙的風,笑得眼裡的藍光和眼淚一起亂飛。
他揮舞著高周波長刀,劈碎入目可見的一切東西。
許嘉言尖叫著躲到角落裡,趙秘書也震驚不已地走出來,但沒有人敢靠近。
只有遲以恆,他不顧危險衝上去,死死抱住沈時:「沈時!沈時!停下!陸見深還在外面!你聽得到嗎!陸見深!」
沈時頓了一下。
掙了掙,掙不了遲以恆的桎梏,最終慢慢冷靜下來。
高周波長刀的刀尖最終點在了地上。
「陸,見,深……陸見深……」
沈時扭過頭,看看外面目眥欲裂拼命拍打玻璃的陸見深,沉默了幾秒。
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陸見深是唯一讓他定心的錨。
沈時的臉不再平靜,那張從來做不出任何表情的臉,忽然像被人從裡面撕開了一道口子。
他的右眼慢慢睜大,眼淚一顆接一顆砸下來。
他的嘴張得很大,嘴唇在劇烈顫抖,他在大聲哭泣。
他手腳並用地爬過去,深深吸了一口氣,朝著玻璃門外那個人影,發出一聲尖銳至極的吼聲:「陸見深——」
「帶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