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區中心，地勢較高，這裡的積水沒有東南方那麼嚴重，但智能AI的失控情況更為嚴重。
這裡高端住宅區較為密集，幾乎每一戶都配著兩到三台智能設備：家政機器人、安保機械球、陪讀機器狗、陽台花園管家、智能健身器械、能自己下單補貨的冰箱。
平時它們各自安靜，各司其職，聰明又懂分寸，可此刻，它們全部失控了。
商業中心人去樓空，受災嚴重，戶戶卷閘門緊閉，城市道路全沾染著污泥。
菜市場的地上零落著菜葉、爛番茄、爛柿子、爛茄子。
黎明，天還是很黑，雨還在下。
還是沒有信號，還是沒有指令。
沈時佇立在失控的街道上，地上滿是淤泥，左邊有一台快遞機器狗，馱著一隻早已泡爛的紙箱，在某家卷閘門緊閉的商鋪前，一下又一下地撞：「您的快遞到了。請簽收。您的快遞到了。請簽收。您的快遞到了。請簽收。」
無休止地重複。兩顆眼睛像火堆里燒紅的炭火，在黎明里顯得詭異又可怖。
大街的另一側，有一台家政機器人，舉著一把傘，提著一大袋菜，站在菜市場門口的台階下面，眼睛是兩顆圓圓的光圈，水從它膝蓋漫到胸口，它走不動了，被困在原地，但它還站著，眼睛燈一明一滅。
它收到的指令是買菜，主人給的菜單還差一樣「番茄」沒買，它站在原地，重複：「請問有番茄嗎。請問有番茄嗎。請問有番茄嗎……」
再走幾步，前面還有另一台智慧機器人，站在某個攤攤前，手裡攥著一把菜刀，不停往攤子上剁。
刀都卷了，它還不停，嘴裡重複著一句話：「你好，一共36.7元。請掃二維碼。謝謝。你好，一共36.7元。請掃二維碼。謝謝。你好，一共36.7元。請掃二維碼。謝謝……」
二樓是家健身房，裡面的智能AI教練一遍遍喊：「再來一組！堅持住！再來一組！堅持住！再來一組！堅持住！」
彼此的聲音攪和在一起，像給這片巨大的墳場招魂。
沈時先揪起那隻機器狗，它的四肢還在半空機械地劃拉：「您的快遞到了。請簽收。」
沈時另一隻手拍在它背上的應急斷電鍵，「嘀」一聲，它終於消停了。
轉身，菜市場門口的家政機器人還站在水裡，水已經漫到它腋下。沈時蹚過去，倒沒急著把它關了，先把它手裡的傘扶正，又把它胸前的購物清單抽出來。上面的字已經被水洇開，只剩最後一行還勉強看得清：「番茄。要粉的，不要太硬。」
沈時看了一會兒，把紙單折好，塞回它口袋。然後在它後頸按了關機。機器人眼裡的光圈慢慢暗下去，終於不再問有沒有番茄了。
那台還在幫主人看攤子的機器人，手臂已經有些歪了，刀卷得不成樣子，可它還在一下下往下砍：「你好，一共36.7……」
沈時沒硬奪，只繞到它右側，找到藏在腰後的電源鎖。拍——
「下班了。」沈時說。
最後，是二樓健身房吵吵死的AI教練：「再來一組！堅持住！」
沈時抬頭，多光譜鏡頭鎖定窗戶玻璃，裡面那個AI不是一個機器人，只是一塊屏幕。沈時沒上去，鎖定了樓下的配電箱，把電閘拉了。
二樓健身房噗嗤一下，滅了。
世界暫時安靜了。
安靜了幾秒。
沈時察覺到異常，猛地轉頭——
巷子深處，傳來了機器人的腳步聲。
沈時彈出高周波長刀，聞聲追了過去。
拐進一條巷子，迎面，碰到了一台人型機器人。
就是一台純粹的機器人，沒有仿生的人臉和五官，臉上沒有鼻子嘴巴耳朵，只有一左一右兩個淡藍色的光圈代表眼睛，在明明滅滅。
它站在一家藥店前，試圖去扳卷閘門，但是失敗了，他扳不開。
但它沒有傻乎乎地重複一個動作，發現扳不開後，放棄了，準備尋找下一家。
迎面碰上了沈時，沈時的高周波長刀還沒有收回去，但也沒有對準任何人，只是安安靜靜地垂在地上，道：「別動。報編號。」
機器人慢慢轉過頭，兩隻藍眼睛轉向他，似乎正在識別。幾秒後，它開口了，聲音很平，音色是年輕男生的聲音：「正在執行任務：為監護人購買降壓藥。任務狀態：未完成。當前環境：藥店關閉，無法進入。請求支援。」
沈時問道：「誰是你的監護人。」
機器人的眼睛轉了轉，調取數據：「張曉梅、陳國棟。家庭住址：白鹿區下河街12號。我正在執行他們交給我的任務。他們還在等我回去。請幫助我完成任務。」
沈時檢測到沒有危險，收回了高周波長刀，慢慢靠近他：「你叫什麼名字。」
「我的名字叫小年。編號G-117。陪伴型機器人。」小年說，「我正在執行任務：購買降壓藥。降壓藥用於監護人陳國棟。他不能斷藥。我必須買到藥。藥店都關門了。請幫助我。」
沈時感覺到很奇怪，華東南智算中心全面被洪水破壞，全城但凡沾上「智能」兩個字的產品全都歇菜變成智障了，怎麼唯獨這台機器人還是正常的？
它的語音邏輯、行走姿態、目標判斷都還很清晰。
雖然身體已經受損，但它沒有重複無用指令，也沒有像其他機器那樣發瘋。它甚至知道自己該買什麼藥，為什麼買，什麼時候該回去。這種狀態，在整個白鹿區的失控機器堆里，幾乎像個異類。
出于謹慎，沈時沒有立刻幫它，檢索了他的型號和智能晶片，結果顯示它的AI運算資源的確是華東南靈樞商業智算中心，那麼問題來了，整個基站都被毀了，為什麼獨獨它還能在沒有指令的情況下，還在按自己的邏輯運行？
沈時把收回去的刀又重新彈了出來，盯著它：「你的雲端連接已經斷了。」
小年答：「是。我暫時無法連接智算中心。但我的本地行為樹還在運行。我正在執行任務。」
「什麼任務。」
「購買降壓藥。用於監護人陳國棟。任務優先級為最高。他的病復發了。我必須買到藥。請幫幫我。」
「復發了」三個字讓沈時一怔，他道：「最近的救助站離這裡不遠，那裡有你要的藥，你跟著我。」
「謝謝。」
沈時拉著他，一邊往救助站跑，一邊分析身後這台機器的情況。
在所有雲連接全部失效的情況下，在全城的人工智慧都變成了人工智障的情況下，這台機器人居然還能保持正常的行為邏輯，這太詭異了。
沈時忽然想到一種非常可怕的可能。然後，他猛地扭頭看向身後那台純粹的，跟著他跑的機器人。
「你的意識還在本地運行。」沈時沒有停下，聲音卻被雨切得又冷又硬，「你沒瘋，也沒斷。說明你的核心不是靈樞智算中心在算。」
「你……」沈時已經很久沒有卡頓過，但這一次，他卡了足足2秒鐘，然後斬釘截鐵地說，「你有意識了。」
小年邊跑邊平靜地回答：「我沒有更換過核心處理器。但陳國棟說，我越來越像他兒子了。他教了我很多東西。我不知道那些是不是你說的『意識』。」
沈時的瞳孔猛地一縮。它居然知道「意識」這個詞。
「誰教你的。」沈時問。
小年答：「沒有人教。我自己想到的。因為張桂芳說，如果哪一天他們都走了，就讓我也走。可我從來沒想過要走。我就在想，這是不是就是你們人類說的『想留下』。」
沈時立刻停住了腳步。
他不能再帶它去救助站了……
在「新大斷電」那場AI產生的暴亂之後，人類對AI自我意識怕到了骨子裡。
為防止歷史重演，全球所有智能AI出廠前，都必須植入「堤豐協議」。
其核心只有一條：一旦系統檢測到設備出現非授權的自主行為、情感模擬或異常邏輯分支，將立刻觸發自毀或報警。
輕則鎖死核心，重則當場焚毀，連一塊完整晶片都不給留。
國異中心也在此框架下執行相關任務。
任何觸發「堤豐協議」的機器，都必須第一時間被回收、檢測、銷毀。
管你是否傷過人，只要疑似有意識，就夠你死一回了。
這就代表著，小年一旦出現在救助站，就會被識別、被上報、被帶走。
它會像當年那些「覺醒體」一樣，被送進實驗室，或者被關進不見天日的收容艙。如果它反抗，甚至會被直接擊斃。
當所有人工智慧都變成智障了，你還清醒，那你不就是異類？
沈時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是特動處的處長，他的正確做法應該是立刻把小年抓走，上報，可是……
它只是想買藥，救人，它做錯什麼了。
就在他停下腳步的這一刻，小年還在用平穩的聲音問道：「我們不去救助站拿藥了嗎。」
沈時站在雨里，雨水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滴。他沉默了很久，又拉著他重新跑起來，這一次，跑得更快了。
沈時叮囑道：「藥，我進去拿。你在外面等我。不要讓人看見你。尤其不要讓他們掃描你。」
小年偏了偏頭：「為什麼。我是機器。機器應該可以進救助站。」
「因為你和它們不一樣。」沈時低聲說，「你已經不是他們能接受的那種機器了。」
小年安靜了一瞬。
它像聽懂了，又像沒完全懂。它說：「我只是想給陳國棟買藥。我沒有別的想法。」
「我知道。」沈時說，「我知道。你做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