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倆在默默吃飯，小年在接受他的充電，沈時的目光，忽然落在了電視機牆上，那張一家人的全家福照片上。
照片裡有五個人，除了一左一右的張曉梅和陳國棟，中間還有一男一女，和一個抱在懷裡的小嬰兒。
一家人的笑容真燦爛啊，和外面的風風雨雨，滿世界的潮氣是兩個極端。
沈時覺得不應該問，但吃完飯的陳國棟注意到了，他拄著拐杖緩緩站起來，走到那張全家福下，低聲嘆了口氣：「那是我們的兒子兒媳，還有孫女。」
「現在這屋裡啊，就剩我們兩個老的，和這台小年。」
沈時的散熱口重重閃了一下，把目光收回來：「對不起，陳先生。」
「小年……是我兒子的小名。」
張曉梅吃完了，緩緩收著剩下的塑料盒，聲音蒼老而疲憊：「那會兒啊……年夜飯都上桌了。沒等到孩子回來的消息，先接到了警方的通知。」
「我和老頭子日日以淚洗面，社區就給我們配了這台陪伴型機器人……」
那會兒，小年還不叫小年，叫G-117，剛從廠家那裡出來，渾身都鋥光瓦亮的，噴塗了白漆的臉蛋亮得能當鏡子使。
它跟在社區工作人員身後，站在老夫妻的家門口，用標準的電子音說：「您好，我是社區為您申請的陪伴型機器人，我的出廠型號是『團圓J-C201』，編號G-117。今後將由我負責您二位的日常生活照料。請多指教。」
張曉梅和陳國棟出生在一個機器人還沒有走進千家萬戶的時代，對機器人這種東西嗤之以鼻，一個鐵皮殼殼，它懂什麼生活照料，它懂什麼？
G-117的聲音被調試成他們去世兒子的聲音，老兩口一聽就炸了，質問工作人員：「誰讓你們把它聲音弄成這樣的？誰讓你們把它送來的？我兒子都走了，你們還弄個假人來糊弄我們，安的是什麼心！」
工作人員也慌了，連忙解釋：「張阿姨，不是假人，就是個陪伴機器人。它聲音是根據社區留檔，從您家以前的視頻里合成的。這不是怕你們不習慣嗎……要是實在不喜歡，我們可以再調試，再換。」
張曉梅氣得直喘：「不換！帶走！我們不需要！我兒子是活生生的人，不是這麼個玩意兒！你們這是糟蹋他！」
陳國棟也站起身，指著門口：「帶回去，帶回去！我們不稀罕！」
G-117站在門口，沒有動。等張曉梅罵完，它忽然輕輕說：「我可以不說話。張女士，您如果不喜歡我的聲音，我以後只做事，不開口。」
它的聲音確確實實像小年。像得讓人心頭髮顫。
張曉梅原本還要再說，可一聽見那語氣，眼淚就控制不住地滾下來。她別過臉，不肯看它。
G-117開口介紹著自己的功能用途：「陳先生，張女士，我會做飯、打掃、洗衣、買菜、陪醫、提醒吃藥。可以測量血壓、心率和體溫。如果你們需要，我還可以陪你們散步、聊天、下棋。我連接了社區醫療系統，遇到緊急情況可以第一時間聯繫社區醫生。」
它站在門口，語氣標準，姿態筆直。
老夫妻坐在沙發上，還是連看都沒有看它一眼。
很久之後，陳國棟嘆了口氣：「我們不需要，你們帶走吧。」
後來，架不住居委會社區工作人員三天兩頭來好說歹說，並給G-117換了個聲音，老夫妻才勉強點頭，讓這個叫G-117的機器人進了門。
G-117被推進客廳中間，但兩個老人誰都不理他。它在客廳站了一整晚，像一件被嫌棄的新家具。
它自己掃描家裡的一切，把東西整理清楚，冰箱裡的剩菜，倒掉；過期的食品，扔掉；門口散亂的鞋，擺好；亂放的遙控器擺成一條線。
整理完一切後，自己找了個角落蹲著給自己充電。
第二天，老夫妻醒來的時候，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餐，它乖乖地站在一邊：「陳先生，張女士。早上好。根據你們的以往習慣，我準備好了無糖豆漿、紅糖饅頭、花卷、茶葉蛋。」
夫妻倆對視了一眼，沉默許久，拿起調羹開始喝了起來。
日子一天天過去，漸漸地，夫妻倆似乎習慣這個機器人了，買菜的時候也帶上它，散步的時候也帶上它。
這個家裡，也終於有了它的一處房間。
某一個很普通的下午，張曉梅在已故兒子的房間裡，叫來G-117：「小G啊。以後，你就住這裡吧。」
小G掃描著房間的一切，說：「這是您已故孩子的房間。您從前不允許我進來。」
張曉梅嘆了口氣，把房間的窗簾拉開了一點：「人啊，應該向前看。從今以後，你就是我們的孩子了。我和老頭子商量過了。以後你就叫小年。好嗎？小年是我兒子的小名。」
G-117沒有立刻說話，但系統里，不知不覺地多了一串他自己也無法解析的代碼。
「已記錄。從今天開始，我就叫小年。」
……
沈時已經給小年充滿了電，也拜託夫妻倆幫忙噴塗防水噴霧，他還有任務在身，不能久留。
離去之前，他給老夫妻還有小年留了自己的緊急聯繫方式，叮囑如果遇到困難，就聯繫他。
消防、部隊和醫療都在附近，有需求儘快聯繫，不要硬撐。
「小年。」沈時最後叮囑了小年一句話，「照顧好老人，也照顧好你自己。」
小年點點頭：「路上請注意安全。」
沈時離開了他們家，繼續走在空無一人的狼藉街道上，根據情報科給的消息，一台台清理失控的智能設備。
從下河街1號掃到199號，又掃到南門。
後來，老夫妻倆和小年都沒有再聯繫他。
第二天清晨的時候，前指傳來了消息，下河街基本恢復了供水供電。
沈時暫時被前指調離下河街，但到了晚上的時候，所有作戰單位的通訊系統響起了震耳欲聾的警報蜂鳴！
前指連彈出三條警告消息——
【前指最高警報】蒼龍峽壩體已發生局部潰口！洪水正在下泄！預估波及片區：下河街、南屏片區、臨江大道。各級作戰單位注意，請火速前往支援！撤離受災群眾！
消防、部隊、醫療全線出動，救援直升機、衝鋒舟、水陸兩棲全地形車在暴雨夜裡，出征了。
沈時躍上了最高的建築，多光譜鏡頭與聽覺傳感器調至戰時狀態。
洪水的轟隆聲，從天的盡頭，呼嘯而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