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鋪天蓋地地席捲過來了。
激盪的水流卷著一個不知名的鐵皮塊,咚——將四樓窗戶的玻璃撞裂了一個小口,濁黃的洪水瞬間從小口飆射而入,沿著窗台流下,浸濕了老舊的木質地板。
張曉梅搖著輪椅驚恐地退了一步。
水不斷在湧進,窗外什麼都看不清了,只有濁黃的水,一浪接一浪,老舊的雕花玻璃外可見一黑黢黢的類似金屬一樣的鐵皮塊,被洪水拍打著不斷往玻璃上砸,每砸一下,裂紋就多加幾道,那道小口從雞蛋大小,變成了蘋果大小……
「小……小年——」張曉梅驚慌失措地看著地上越來越多的泥水,一退再退,輪椅撞上了茶几一角,咚的一下,嚇得張曉梅血壓飆升,蒼老的雙手劇烈抖動——
小年從裡屋衝出來,跑到張曉梅身邊,看了一眼窗戶,處理器一秒鐘就做出了判斷,它道:「張女士,窗戶要碎了。我帶您上頂樓。」
「老頭子……老頭子還在房間裡!」
話音才落,那扇玻璃就被徹底沖碎了,洪水帶著崩碎的玻璃肆無忌憚地撲將進來!
整棟樓因為年份久遠,牆體承重年久失修,整棟樓都在晃。
小年的處理器在1秒之內做出了嚴謹的計算:
【室內面積83㎡。窗戶破口0.5㎡。當前水流速度約3.5m/s。每秒進水量約1.75m³。】
【達到1.5米淹沒水位≈76秒。】
【張曉梅行動能力:低 轉移至頂樓需25秒】
【陳國棟所在位置:裡屋床上/昏睡 抬運需約35秒。】
【25+35=60秒】
【剩餘緩衝時間:11秒】
沒有時間猶豫了,小年彎下腰,一把背起行動不便的張曉梅,轉身沖向入戶門,並同時給沈時發送了一串求助消息,但沈時遲遲沒有回應。
拉開入戶門的那一瞬間,後腦的堤豐協議亮了,彈出一行冰冷的字:
【警告:檢測到異常自主行為。請立即停止。否則將觸發二級橙色危險警報,並上傳所屬社區、轄區派出所及國家異常技術研究與管制中心監測站。】
小年愣了一秒,手停留在門把上懸而未決。
背上的張曉梅問:「小年,你怎麼了?!」
小年的光圈眼睛閃了閃。它當然知道橙色警報意味著什麼。
一旦越過這條線,它會被上報,被監測站帶走,被重新評估,被判定「是否需要銷毀」。
它也可能會被強制返廠,再也回不到這個家。可它只猶豫了不到半秒,就鬆開了門把。
「張女士。我會救你。請你抓緊我。」小年只猶豫了1.5秒,一把打開了入戶門,往樓頂沖。
後腦的堤豐協議再次亮了。
【警告升級:橙色。已上報。陪伴設備:G-117,請立即停止。】
小年沒有停,用盡了力氣,三步並作兩步往樓頂沖——
【遠程關節鎖定已啟動。堤豐協議外部運動控制已介入,關節輸出限制20%】
小年的腿猛地一沉,它正往上邁台階,膝部的伺服關節突然像被人狠狠拽住了一樣,輸出功率被硬生生砍掉,背著張曉梅的身體猛地一沉,膝蓋狠狠磕在了樓梯上。
「小年!」張曉梅嚇壞了,心疼得不得了,抱著它的脖子喊,「你快停下吧!你腦袋後面的協議按鈕一直在報警!」
小年說:「張女士。我沒事。只是腳滑了一下。」
可它很清楚地知道,這是觸發了堤豐協議的關節鎖定,堤豐協議在搶奪它的身體,為的是防止失控的機器人做出傷害人類的動作。
堤豐協議的關節鎖定協議,是一個可以在AI失控後自動觸發的保護機制,從外部直接介入,接管伺服關節,強制降低輸出,限制活動範圍。避免該機器在相關單位到來之前,做出更危險的舉動。
說白了,就是當系統判定這台機器「可能失控」時,先從物理上把它按住。
可現在,這成了拖住它救人腳步的枷鎖。
它每走一步,堤豐協議就多鎖一點,從20%,變成40%、60%……
原本可以一次邁三個台階的,現在只能一格一格往上挪,靠著殘存的那點本地算力,跟那個無形的鎖鏈拔河。
【警告:關節鎖定升級。輸出限制70%。請立即停止。】
小年的速度更慢了,兩條腿開始明顯地發抖,右臂也不聽使喚,連扶牆的動作都變得僵硬。張曉梅差點從它身上摔下來!
小年靜止在原地,又給沈時發送了一條消息:「沈時同志,我的系統把我鎖死了。我還要救人。」
它的可見視野越來越紅,滿屏都在飆系統警告,它覺得自己頭頂頂著一台巨大的液壓機,液壓機在下降,在從外至內將它摧毀。
它背著張曉梅跪在地上,聽見身後傳來陳國棟驚恐的呼救聲,狂涌而進的水已經把餐桌淹沒了,陳國棟:「小年——」
小年艱難地扭過頭,看見水已經漫過了陳國棟的脖子,他的臉色比紙還要蒼白。
兩顆光圈眼睛由藍轉紅,到了現在,要想不再受關節限制協議的束縛,救下他們兩個,沒有別的辦法了。
只剩一條路了。
小年吃力地抬起自己如有千斤重的右臂,用盡最後的力氣,反手摸向後腦。
那裡有一顆小小的圓形金屬塞,小年摸到它的時候,堤豐協議最後一次彈窗:
【最終警告:你正在嘗試觸碰受保護物理插銷。若執行,將被判定為「主動性脫離監管」,觸發一級紅色警報。所有單位將有權對你採取一切必要措施。這是不可逆操作。請立即停止。】
小年看著那行字,輕輕地嘀了一聲,像一個人在嘆氣。
它沒有猶豫,一點一點摳進那顆金屬塞,握住,拔——
火花四濺!
……
【關節限制已解除,設備G-117已脫離雲端監管。】
【一級紅色警報已上報,最高安全委員會已響應。】
小年重新站起來,往上飛奔兩層,把張曉梅放下,又迅速往下沖,洪水已經漫過了陳國棟的臉,小年一把抓住他的衣領,把他從水裡拽出來,扛到自己肩上。
在洪水到來之際,小年一個人,把兩個老人帶上了7層頂樓,雨依舊瓢潑,老人在哭,小年在漏電。
它的電量在極速下降,從65%,到43%,到28%,到15%……
消防的衝鋒舟乘風破浪而來,小年遠遠地看見了,它轉身,對哭泣的兩位老人說:「是消防。陳先生。張女士。你們安全了。」
陳國棟老淚縱橫,撲過來想要抱住它,但小年退了一步。
「陳先生。我在漏電。會傷害到您。請勿靠近。」它的外殼已經濕透,接縫處冒著細小的火花,每亮一下,就在雨里「滋」地一聲。
張曉梅哭喊著伸出手,觸碰不到,轉而悲痛萬分地捶著自己的胸口:「你傷得好重啊,傻孩子……你怎麼這麼傻!我們又不是你的爸爸媽媽!以前對你……對你也不好……」
小年剛來的時候,剛經歷過喪子之痛的老夫妻確實很不待見它,都不理它,還罵它是鐵皮殼殼。
小年在雨里漏著電,微微垂下燒焦的頭顱:「張女士。我沒有疼痛的模塊。請您放心。我不疼。」
「我只是。快沒電了。」
「但是還可以撐一會兒,足夠消防過來。」
小年面對著這對夫妻,說了很多話:「你們後來對我很好。我都記得。」
「去年春節張女士給我織的紅毛衣,雖然穿上會影響我的散熱。但我很喜歡。」
「我喜歡和陳先生一起下棋。喜歡和你們一起買菜。喜歡聽你們砍價。雖然我還是沒學會砍價的邏輯。」
「我很榮幸……[電量過低]……能夠成為你們……[電量過低]……的陪伴機……[電量過低]……器人……」
5%
4%
……
一道鋼索從暴雨里破風而來!
頃刻之間,纏上了小年的脖子,交接處迸發出了刺目的火花!
「小年啊——!!!」
「失控智能設備:G-117已經控制,請上級指示!」
指揮中心裡,領導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是G-117的最後狀態:一級警報,已控制,電量4%。領導沉默了一秒,然後說:
「按流程處置。就地銷毀。」
……
一堆人型的破銅爛鐵順著洪流而下,中途,撞到了水裡的摩托車、煤氣罐,把腦袋磕凹了,把手臂也磕斷了。
洪水一路沖啊沖啊,衝到了城南,那裡有一個垃圾處理廠。
洪水把垃圾沖得到處都是,臭不可聞。
一台破銅爛鐵,垃圾處理廠倒是一個好歸宿。
小年的光圈眼睛已經暗得幾乎看不見了,身上沾滿了泥污,殘存的左臂關節里卷進了一個塑膠袋。
腦袋也被一個爛唧唧的麥當勞炸雞盒罩住了。
有個人輕輕把他攬進了懷裡。
高周波長刀收了回來,幫它把腦袋上照著的爛唧唧外賣盒拿掉,又把絞進左臂關節的塑膠袋取下來。
小年用盡最後一點電,眼睛亮了亮,說:「沈時同志。你終於來了。」
抱著它的人一愣,說:「我不是沈時。」
「你就是沈時。」
身後又來人了。
那人抱著小年轉身,小年看了看不遠處的人,又看了看抱著自己的人,系統無法解析,半天道一句:「沈時同志。你會分身嗎。」
沈時一步步走上來,盯著抱著小年的那個人,那人一身筆挺的迷彩軍裝,沈時的右手微微顫抖:「林照。」
林照的機械左臂抱著小年,人類右臂朝沈時敬了個標準的軍禮:「好久不見。沈時。」
沈時沒有回禮,走上去,一把抱住了他。
兩台DA-01緊緊相擁。
小年沒解析成功,眼一黑,關機了。
「……你怎麼在這裡。」沈時問。
「西南邊防團接到了抗洪搶險的增援命令,我們很早就在這裡了。」
沈時:「那你為什麼會在這裡,救了小年。」
林照的散熱口輕輕閃了閃:「因為曾經有個人在從垃圾堆里接住了我。我今天,也在這裡接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