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予安坐在角落,控制不住地咳嗽一聲。
江逾白立刻抬起頭,看向季予安,他低著頭,用手掩著嘴角。
江逾白微垂眼,嘴巴半張,只覺得嗓子發澀。
深冬,他們一起去東北出過差,零下三十度,季予安怕穿多不好抓捕,只穿一件薄夾克,站在雪地里等嫌疑人,一站就是兩個小時。
他凍得直跺腳,季予安站在旁邊,跟沒事人一樣,身體素質極好,不怕冷也不怕熱。
他也見過他冬天赤膊打拳,在雪地里追捕,大半夜跳進河裡救人,跟鐵打的似的。
辦公室里不止季予安一個人不舒服,大家都累,都扛著。
也許他是自私的,他的眼裡只有季予安微紅的眼尾,蒼白的唇色。
他甚至覺得他下一秒就要吐血了。
他知道這是胡思亂想,季予安沒那麼嚴重,就是累的,有點感冒,休息一下就好。
可他控制不住,三年的分別,長久的失聯,他對這個的了解幾乎清零。
他只知道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明明那麼好,怎麼把自己搞成這樣了?
季予安又咳了一聲,江逾白看著面前的筆記本,心神不寧,沒來由地惶恐,擔憂,甚至難過,總覺得自己差點錯過什麼。
江逾白拎著一個大袋子進來的時候,林昭正趴在桌上裝死。
袋子往桌上一放,嘩啦嘩啦響。
林昭抬起頭,就看見江逾白從那袋子裡掏出一盒又一盒。
「999感冒靈。」柴明奇張大嘴,快趕上山東藥盒,「這是要給咱們開藥房啊?」
江逾白整整齊齊碼了十幾盒,有點嫌棄地說:「都吃點,預防一下,別到時候全倒了,案子沒人查。」
趙崢湊過來看了一眼,樂了:「你這是把藥店搬空了?」
「少廢話,一人沖一包。」
林昭拿起一盒,翻過來看了看,清了清嗓子,用特別標準的播音腔念道:「暖暖的,很貼心……」
趙崢一巴掌輕拍在他後腦勺:「你還是不夠累,念GG詞了還?」
林昭捂著後腦勺,嘿嘿直笑。
柴明奇去燒水,沈念接過一盒,拆開往杯子裡倒。
季予安也拿了一包,撕開包裝,把藥粉倒進杯子裡,輕輕攪著。
江逾白輕呼一口氣,收回目光,自己也沖了一杯,喝完藥,江逾白把杯子放下:「這麼拖下去不是辦法。」
「今天晚上再搜一次,如果還是沒有,明天白天放警犬。」
「不管會不會驚動別人,我們必須確認方向對不對,如果方向錯了,在這山里轉一個月也沒用。」
柴明奇喝完一大杯,舒服地眯眯眼:「也只能這樣了,這種無差別抓人殺人的案子,最難找,沒有線索,沒有目擊,沒有規律,只能硬搜。」
趙崢靠在牆邊,聳聳肩:「那就搜唄,反正都搜了三天了,不差這一天。」
林昭也跟著點頭,幹勁十足:「對,再搜一次!」
沈念則是開始收拾自己的勘驗箱,季予安啞著聲音開口:「我同意,今天晚上再搜一次,如果還沒有,明天放警犬。」
江逾白看著他因為喝了藥,而顯得水潤和紅潤的唇,勾勾唇角,收回目光:「那就這麼定了,大家準備一下,天黑之前進山。」
大家陸續站起來,開始收拾東西,季予安又拿了一包感冒靈放在口袋裡。
江逾白眨眨眼,一包夠嗎,要不再拿兩盒?
這座山不在他們最初的選擇範圍內。
既不在孤兒院附近,也不在回城的必經之路上,和之前搜的那幾座相比,顯得有點偏僻。
但山就是山,只要有可能,就得搜。
所以它被排在了後面,搜到第四天晚上,才輪到它。
夜裡的山黑得嚇人,手電的光柱刺進去,照出的永遠是幾米外的樹和石頭。
雪還沒化,踩上去咯吱咯吱響,腳步聲在寂靜的林子裡傳得很遠。
江逾白這次走在前頭,不理會季予安的反對,還擋風呢?
再瘦瘦都要比他瘦了,能擋個屁。
也不知道一米九的個子怎麼瘦成這樣的?
走了一段,後面傳來一聲咳嗽,他腳步頓了頓,沒回頭,繼續走。
又走了一段,又是一聲。
他停下來,轉身,季予安站在身後,肩膀輕微抖著。
又在壓咳嗽!
江逾白走過去,二話不說,伸手拉開他的背包拉鏈。
季予安順從地轉過身:「怎麼了?」
江逾白沒理他,手伸進去翻了翻,翻出保溫杯擰開,又從自己兜里掏出一包感冒靈,撕開,倒進去,蓋上蓋子,用力晃了晃,遞過去。
「喝了。」
季予安看著藥,又看看他,猶豫開口:「我還沒到喝藥的時候吧……」
江逾白看了一眼時間,確實沒到吃藥的時間,但季予安沒水喝了……
他看著季予安因為壓著咳嗽而泛紅的眼睛,睫毛輕顫,把自己的保溫杯掏出來,直接塞到季予安手裡:「喝這個。」
季予安低頭看著保溫杯,摁開就能喝的款式,嘴對嘴的那種。
季予安覺得自己嗓子更癢了,江逾白看著他猶豫的樣子,嗤了一聲:「裝什麼呢,都不知道親過多少次了,趕緊喝。」
季予安低下頭,唇貼著杯嘴的位置,將翹起的杯嘴裹住,紅和黑的對比,垂著的睫毛,滾動的喉結,吞咽的聲音……
江逾白的呼吸有些急,快步向前走:「多喝點。」
他抬頭看著江逾白差點同手同腳的背影,這次喝得快了些,不過舌尖還是不小心擦過杯嘴。
這座山比之前搜的那些更深,更幽靜。
樹木密集,遮天蔽日,白天進來都透不進多少光,晚上更是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越往裡走,路越難走,腳下全是枯枝和亂石,雪蓋在上面,踩上去深淺不一。
江逾白走在前面,季予安跟在後面,江逾白不回頭,也不看季予安,一時間只有腳步聲和偶爾的呼吸聲。
季予安卻突然停下來,踩了一腳腳下的土,又踩了一腳,朝前面喊了一聲:「江隊。」
江逾白轉過身,手電的光照在對面,特意避開季予安的眼睛:「怎麼了?」
季予安蹲下來,用手電照著地面:「這土好像有點不對。」
江逾白走回來,蹲在他旁邊。
雪被扒開了一點,下面的土露出來,和旁邊其他地方比,這塊土的質地不太一樣,更松,更軟,像是被人翻動過,又填了回去。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默契地開始扒。
兩個人用手扒開積雪,扒開土層,土下面有東西。
是一隻手,已經僵硬,甚至發青。
倆人沒停,繼續扒,臉露出來了,是陳裕德。
眼睛閉著,皮膚泛著不正常的青灰色。
屍體已經出現了輕微的屍僵,也有了一點腐敗的跡象,但五官勉強還能認出來。
江逾白觀察了一會:「死了一個有幾天了,可能跟宋瑾的時間差不多。」
兩個人又看了看屍體的狀態。
頭部有一道很深的傷口,撞在石頭上留下的。
周圍沒有兇器,沒有掙扎痕跡,像是被扔在這兒,頭磕在石頭上死的。
他們沒敢再動,得等法醫來。
江逾白站起來,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沒信號。
這座山太深了,徹底進了盲區。
他從腰上摸出一個小型信號發射器,按了幾下,發完,他把信號器收起來。
「等他們過來。」
他看向周圍,夜風吹來,帶著刺骨的涼意:「再找找,吳玉芬應該也在附近。」
兩個人開始在這片區域搜索,手電的光在黑暗裡晃著,掃過一塊又一塊可疑的地面。
兩個人繼續在周圍搜索,又發現一處土質異常。
扒開,又一具屍體,卻不是吳玉芬。
一具男屍,躺在一個淺坑裡,臉上也出現了腐敗的跡象。
胸口有一道傷口,衣服被血浸透,又乾涸,變成黑褐色的硬塊。
江逾白有些詫異,蹲下看了看,又站起來,往前走幾步,又一處。
是一具女屍,但不是吳桂芬,同樣胸口有刀傷,同樣死了有幾天。
兩個人站在那兩具屍體旁邊,手電的光落在僵硬的、青灰的臉上。
不認識,完全沒見過。
季予安看著那兩張陌生的臉,眉頭微微皺起:「這兩個?」
江逾白感覺自己太陽穴突突跳:「不知道,從來沒見過。」
季予安蹲下來,仔細看了看,確實沒見過,只能往案子上推:「如果他們是和善人案有關的……那他們也是善人?」
江逾白煩得一屁股坐下:「不知道,也可能是被誤抓的,或者其他原因?」
他又抬頭看了看周圍黑漆漆的山林:「但……如果沒有關係,那他們為什麼死在這兒?誰殺的?」
季予安走過來,手動了動,想把江逾白拉起來,沒等他動作,江逾白自己站起來了。
季予安這才說:「那吳玉芬呢?」
「她沒在這兒。」
江逾白跺跺腳,看了看四周:「可能還有別的屍體,我們沒找全,也可能她還活著。」
夜風吹過,樹影晃動,遠處傳來腳步聲和人聲,其他組的人到了。
江逾白最後看了一眼屍體,大步向大部隊走去。
季予安跟上去,又回頭看了一眼黑暗。
吳玉芬,你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