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在學校附近的老學區房,北湖一中作為北湖名列前茅的高中,周邊的小區就算是像這樣的,恨不得幾十年前的小區,也是不便宜的。
許念薇的家長能租房子陪讀,別的證明不了什麼,但捨得給孩子花錢是真的。
倆個人往樓上走,腳步聲在狹窄的樓梯間裡悶悶地響。
江逾白敲了敲門。
門開了,許念薇的目前站在門口,穿著家常的棉襖,頭髮隨意挽著,眼底烏青一片。
她看見門外的人,有點沒反應過來,過了一會,側過身,往裡讓了讓,聲音沙啞:「江隊,進來吧。」
江逾白點了點頭,和季予安一起進了門。
屋裡其實很暖和,遠不用穿棉服,不僅是溫度適宜,布置得也很溫馨,能看出來是租的房子,要不然怎麼會凡事桌子上,都放著女兒的照片,卻沒有在電視牆上掛一個。
沙發上坐著的許念薇父親,有些茫然地站起來,鬍子好幾天沒颳了,看起來比上一次憔悴很多,鬢角上已經生了白髮。
許念薇媽媽攏了攏頭髮,又揉了把臉,強撐著待客的禮儀:「坐吧,喝水嗎?」
江逾白趕緊搖頭:「不用忙,我們來是想看看家裡有沒有什麼線索。」
許念薇母親看了父親一眼,男人站起來,往裡頭走,江逾白和季予安跟著他們。
穿過窄窄的走廊,走到最裡面那間屋門口。
許念薇媽媽提了一口氣,才伸手推開門:「這就是……我姑娘的房間。」
房間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
粉色碎花的床單,床頭堆著幾個毛絨玩具,甚至都是勾了衣服的,書桌上擺著一排課本和筆記本,牆上貼著幾張明星海報,還有一張手寫的「高考倒計時」。
窗簾是淡紫色的,拉了一半,外面的光照進來,整個屋裡暖洋洋的。
床上的被子沒有疊,枕頭上有壓過的痕跡。
江逾白看著床,又看向倆人,輕聲開口:「昨天在這屋裡睡的嗎?」
許念薇母親偏過頭去,眼淚懸在眼眶,父親強打著精神回應:「我和我愛人睡不著,就來這屋裡待會,在這屋……能聞著我們孩子身上的味兒。」
許念薇目前的手愛憐地摸著一旁的書桌,撫著女兒長發一般,眼淚砸在她的手上:「這屋裡還有我姑娘身上的味兒呢,我怕散了,都不敢開窗戶。」
季予安和江逾白一時間說不出安慰的話,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苦,似乎說什麼都輕些。
許念薇母親抬手抹掉眼淚,整個人站得筆直,像是要為自己女兒宣言:「江隊,那天在市局我說的話,你還記得嗎?」
她像是想到什麼美好的事情,唇邊掛著淺笑:「我家姑娘最怕疼了,從小就這樣,打針都得讓我和她爸哄著,一邊哄一邊哭,哭完了還說『媽媽我下次勇敢』,下次啊……還是哭。」
她低下頭,笑容散去,唯有苦澀:「你說從樓上跳下來,得多疼啊。」
「我跟您說的那些話,不是當媽的胡攪蠻纏,我知道現在有什麼陽光抑鬱症,孩子看著開朗心裡頭藏著事兒,我後來也去查了,知道有這回事。」
「但我姑娘不可能跳樓。」
「不是因為別的,就是因為跳樓太疼了。」
「她最怕疼了,她要是真想不開,她會選個不疼的法子,她不會選跳樓的。」
她連忙轉過身,狼狽地擦著壓抑不住的淚水:「江隊,你們搜吧,想翻什麼翻什麼,不用忌諱。」
許念薇父親扶著她,兩個人慢慢走出女兒的房間,屋裡只剩下江逾白和季予安。
江逾白微仰著頭,喘了口氣,只覺得自己的心也細細密密的疼。
季予安注意到江逾白的狀態,上前兩步,江逾白搖搖頭,與其悲傷,不如找出真相,給夫妻倆一個交代。
江逾白率先走到書桌,開始翻課本和筆記本。
季予安看著他的後腦勺,眼神隨著他的左右晃動,看他真的沒事,才開始自己的搜查。
走到床邊,打開床頭櫃的抽屜,裡面是一些零碎的東西,發卡、頭繩、一本舊相冊、幾張小紙條。
他把小紙條拿出來,是同學寫的,內容沒什麼特別的,無非是些「加油」「一起考上大學」「周末去不去逛街」之類的話。
他又拿起相冊,記錄著許念薇來到這個世界上每一個重要的時刻,也記錄著她從襁褓到成年,邊頁已經捲曲,看得出經常被翻動。
他把相冊合上,放回原處,江逾白在書桌上翻了一會兒,也沒翻出什麼特別的東西。
課本、筆記本、練習冊,都是高三學生的日常。
只有一本日記,但翻開一看,裡面記的也都是些瑣碎事,今天數學考砸了、明天要早起背單詞、食堂的紅燒肉太咸了。
江逾白把日記放回去,轉過身,走到季予安面前,季予安抬起頭,搖搖頭,沒什麼直接的線索。
他們走出房間,客廳里,夫妻倆坐著沙發上,眼神空洞地看著許念薇的房間,看見他們出來,許念薇媽媽立馬站起來,有些急切地上前兩步:「有東西嗎?」
江逾白艱澀地搖搖頭:「暫時沒有,但我們會繼續查。」
許念薇母親落寞地點點頭,和丈夫一起送兩人出去,
走到門口,許念薇母親像是怕倆人沒找到線索,會泄氣,這是她們家的救命稻草,只有他們能給女兒清白,她有些急地開口:
「江隊!你看見了嗎?我姑娘床頭的團團,那是她的寶貝,耳朵破了,她都不捨得扔的,給補上,寶貝衣服,也都是她自己勾的!」
江逾白和季予安立馬停下來,許念薇母親抓著丈夫的胳膊,身體微微顫抖:「半大的孩子,哪裡會縫啊,我說我給她縫,她說不用,這是她的寶貝,她要負責呢,縫了好幾天,手指頭扎破了好幾回,最後還真讓她縫上了。」
她脫力地靠在丈夫身上:「我們姑娘……就是這樣的,認準了的事兒,不管多難,都要自己做完。」
「她不會跳樓!她要考上大學!要當律師呢!要幫助好多人!要看海!要帶我和她爸出去旅遊!她還有自己的寶貝,小夥伴,她不會自己半道兒跑了的!」
所以千萬給我的寶貝一個真相好嗎?
江逾白把腿並上,標準的軍姿,堅定地保證:「您放心。」
女人這才放心地點點頭。
粉色碎花的房間裡,只剩一對父母坐在床上,聞著女兒留下的味道。
這是他們最後能抓住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