倆人回到家已經將近兩點,快速洗了洗就上了床。
江逾白心裡裝著事,睡不著,在床上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最後乾脆把臉埋進季予安的頸窩裡,挺暖和的,就是有點硌人。
再喂喂,再喂喂。
他在人頸窩蹭了又蹭,才又翻了一下,這回是整個人翻到季予安身上,把臉埋進他胸口,四肢攤開,像是小貓找到窩了。
季予安抬起手,把江逾白往上撈了撈,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讓他躺:「怎麼了?」
江逾白悶在他胸口,聲音瓮瓮的:「我在想……」
季予安等了一會,沒等到下文,以為他睡著了。
他微微撐起身,低頭看了一眼安靜埋在胸口的腦袋,又躺回去,手揉著他的後腦勺問道:「在想什麼?」
江逾白抬起頭,抓起季予安放在身側的另一隻手,放在自己掌心,戳著玩:「我在想你今天說的那個,無差別殺人。」
「如果是真的怎麼辦?」
季予安也沒了睡意,攬住江逾白的腰,把他托起來,打算好好聊聊:「你覺得有這種可能?」
江逾白一翻,做到季予安身邊,一副徹夜長談的樣子:「萬一是連環的呢?萬一不是衝著周敏這個人,就是隨機敲個門,誰開殺誰,那咱們晚一分鐘破案,就多一個人可能受害。」
懷裡的熱度突然消失,季予安下意識伸手想抓回來,聽見江逾白的話放下手,進入工作狀態:「連環殺人案的兇手嗎?如果這樣呢……為什麼要用馬桶塞子堵嘴?」
「我覺得這個馬桶塞子,是一個很激情的狀態。」
「你想……如果兇手覺得這個人應該閉嘴,如果是連環殺手,他可能會把這個嘴縫上,或者把這個嘴割掉,那是一個固定的、有儀式感的動作,而且血腥,這樣瘋狂的人應當是喜歡血腥的。」
「但是堵嘴,而且是拿馬桶塞子堵嘴,是他當時臨時起意做出來的。」
江逾白湊上前,仔細打量季予安,忍不住感慨:「這麼多年沒在一塊,你咋變得這麼……變態?」
季予安不想提分開的幾年,也不想說為什麼自己對血腥,殺戮,變態的心理為什麼這麼了解。
他伸手撫過江逾白的眼尾,用手托著他的臉,江逾白成功被轉移注意力,工作一天很累,季予安的掌心又穩又熱,托起來格外舒服。
季予安見成功轉移注意力,才道:「你不覺得,堵嘴這個動作,是他在非常憤怒的時候,突然決定去做的嗎?」
「如果是連環殺手,如果他享受讓人閉嘴這個過程,那他應該是在人活著的時候去堵嘴,因為這個時候的掙扎是最明顯的,痛苦也是最明顯的,但是他已經捅了這麼多刀,這個人馬上就要死了,這時候再去堵嘴,其實她感受到的痛苦很少。」
「連環殺手如果追求某種儀式感,不會選這個時候。」
江逾白鬆了一口氣,蹭蹭他的掌心:「不是連環就好,如果是連環,那咱們晚一秒鐘破案,就可能多一個人受害。」
江逾白抬起頭,伸手抱住季予安的腰,聲音低下去:「你知道嗎,我當了隊長之後,才真正明白一些事情。」
「以前被別人帶著的時候,什麼都不用想太多,跟著干就行了,但是現在我要承擔責任。」
「我不是說這些責任我不能承擔,而是我害怕自己辦錯事情,因為每辦錯一件事情,都可能有人命在我手裡受到損傷。」
他抬起頭看向季予安,眼神孺慕,和當年做季予安學生時一樣:「你知道我的感受嗎?」
季予安低頭,額頭貼上他的額頭,又伸手把他攬得更緊:「寶貝,你已經盡力做了,你能夠做的每一件事情,你都做了,所有事情,我們都只能盡人事,聽天命。」
他拍著他的背,肯定道:「而且你做得很好。」
江逾白埋在他胸口,確認道:「你真的覺得我做得很好?」
他需要季予安的肯定,來自師長的肯定,來自愛人的肯定,來自分別的肯定。
季予安手放在他的後腦,吻輕輕落在他的額頭:「你做得很好。」
得到季予安的肯定,加上連環殺手的判斷似乎不太可能,江逾白的擔憂散了一些。
哼哼兩聲,表示季予安還算有眼光,迷迷糊糊就睡著了。
呼吸變得綿長,身體完全放鬆下來,腦袋歪在季予安肩上,一隻手還搭在他腰上,指尖微微蜷著,像小孩子抓著什麼不肯放的樣子。
季予安沒睡,靠著床頭,一隻手攬著江逾白,另一隻輕輕摸著他的頭。
睡著的時候,他看起來比白天更柔和,眉頭舒展著,嘴角也沒有故意繃出來的稜角,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陰影。
離開的這三年,江逾白真的成長了。
他成了要承擔責任的那個人。
隊長,決策者,最後拍板的人。
他學會了害怕,害怕自己辦錯事,害怕有人因為他的失誤受到傷害。
他也學會了在害怕的同時往前走。
成長一定是痛苦的。
一個人要變,不管變好還是變壞,都要先打碎,再長出。
這個過程,他沒有參與。
他看著江逾白,和三年前好像沒什麼不一樣,但是很多東西都變了。
比如他今天說的那些話,比如他輕易就原諒了自己當年的隱瞞和欺騙。
這是成熟賦予的。
因為江逾白現在也站在那個位置上,他知道有些事情是沒有辦法的。
他知道有些選擇不是想怎麼選就能怎麼選的。
這份理解,這份寬容,讓季予安覺得心疼。
就像他曾經心疼過江逾白的刺,張揚的、尖銳的、不管不顧的,刺向別人的時候,其實他自己更疼。
但現在他發現,愛人的柔軟同樣讓人心疼。
當刺收起來,當鋒芒被歲月磨平,當曾經會拍著桌子喊「憑什麼」的人學會了說「我理解」。
這樣的柔軟,讓人心裡發酸。
季予安手指動了動,描摹著江逾白的輪廓,江逾白在睡夢中感覺到了什麼。
他的臉下意識往手的方向偏了偏,像小動物本能地尋找溫暖,臉頰貼上去,蹭了蹭。
季予安托住亂動的腦袋,幫他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
季予安低下頭,嘴唇抵著他的發頂,低喃道:「寶貝,不會再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