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沒點大燈，只有角落的氛圍燈亮著，光線昏昏沉沉的，似將熄未熄的火。
橘紅色的光鋪在桌面上，高腳杯里酒液晃著，濃得發黑，似凝固的血。
有人坐在桌邊。
一隻手從陰影里伸出來，握住酒杯的細頸，慢慢轉了一圈。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腕骨微微凸起，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皮膚在燈光下泛著冷白。
酒已經倒好了。
兩杯。
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推到了對面。
兩隻杯子隔著半張桌子的距離，中間擺著一個白瓷盤。
盤子裡的肉切得很薄，一片一片碼得整整齊齊，邊緣微微捲起，如同花瓣一樣。
肉質細嫩，紋理清晰，切面滲出淡淡的汁水，在燈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
有人拿起刀叉，卻沒有立即吃，只是看著對面的空杯子。
酒杯舉了起來，慢慢伸向對面，輕輕碰了一下。
——叮。
「恭喜我。」
聲音很輕，又帶著笑意，像在跟老朋友聊天，又像在自言自語。
「你終於屬於我了。」
酒杯收回來，送到唇邊，沒有立刻喝。
微微偏頭，看著對面空無一人的椅子，無人碰過的酒杯，切好的肉。
嘴角慢慢彎起來，一飲而盡。
空杯子又碰了一下對面的杯壁。
叮。
這一次更輕，像是告別。
桌面上，肉冒著微微的熱氣。
——
泰餐館。
林昭面前擺著菠蘿飯和泰奶，筷子在米飯里戳了半天，才終於夾起蝦仁放進嘴裡，嚼了兩下，鬆了口氣似的說：「行，這個能吃。」
「能不能別提那茬了？」
趙崢把爽口的檸檬雞往他那推了推，嘆了口氣。
「你越想，越吃不下，哪天變成竹竿子了，我以後趟河都不用拿竹竿子了，支著你腦袋就行。」
「我沒提！」
林昭急了，「我就是確認一下!」
媽呀！又有畫面了！
「你確認的方式就是盯著禱告啊？」
柴明奇笑呵呵地端起冬陰功湯，美滋滋喝了一大口。
「林啊，你這心理陰影面積不小。」
「那能怪我嗎？！」
林昭鬱悶地戳著米飯，「換誰誰不怕……」
沈念笑笑，又給他點了杯店裡的特製果茶，酸酸甜甜的，開胃：「慢慢來，不著急，時間長了就好了。」
「聽見沒？
」趙崢拿筷子敲敲林昭的碗邊，「你姐說了，時間長了就好了，趕緊吃，別浪費糧食。」
林昭「哦」了一聲，低頭扒飯。
桌上擺著十多道菜，咖喱蟹、冬陰功湯、菠蘿炒飯、炭烤豬頸肉、檸檬雞，青檸蒸鱸魚、蝦醬空心菜、芒果糯米飯……
菜色鮮艷，香氣濃郁。
江逾白在旁邊看得挺樂呵，但手上也不閒著，給季予安夾菜，嗯，他們家季指也得補補，可不能餓著。
「嘗嘗這個！」
「再嘗嘗這個！」
「這個好吃！」
「欸！這個也好吃！」
「這個很特別！」
「吃！」
季予安照單全收。
「對了！」
柴明奇放下湯碗，終於有時間關心一下剛剛轉正的小林警官。
「林啊，轉正這事兒，和家裡說沒呢？」
要不要他們給家裡打電話表揚表揚？
林昭筷子一頓，低下頭。
「知道，我媽說……挺好的。」
「就挺好的？」
趙崢感覺不對勁，「沒別的了？」
「她還說讓我好好干，別給隊裡丟人。」
林昭笑笑，有點勉強。
「沒事，我覺得挺好的，能在咱們隊待著，我很知足的。」
沈念也覺得有點奇怪，這孩子怎麼感覺有心事，她又給林昭點了個芒果冰，吃點甜的，心情好。
趙崢咳了一聲，大手一揮。
「行了行了，別搞得跟什麼似的，來，恭喜我們小林警官，正式成為咱們隊的一員，以後好好幹活，別給老子丟人啊。」
江逾白勾勾唇，知道這人在這逗林昭，幫了他一下。
「你給誰當老子呢？」
「口誤口誤。」
趙崢順杆子認錯，「來，我敬小林警官一杯。」
大家也都端起杯子，林昭也顧不上自己那點難過了，手忙腳亂地端起自己的泰奶，跟每個人的杯子都碰了一下，嘴裡念叨著「謝謝柴哥」「謝謝念姐」「謝謝崢哥」「謝謝白哥」「謝謝季哥」。
碰完一圈，趙崢拍拍他肩膀：「行了，坐下吧，哈哈哈哈，怎麼跟結婚敬酒似的。」
桌上笑成一片。
氣氛鬆快下來，話題開始到處亂跑。
柴明奇聊起最近局裡要搞的防詐騙宣傳，說上面下了文件，各個分局都要做，他們也要配合。
「最近詐騙的案子是真多，感覺以前沒那麼多啊？」
趙崢覺得這事主要是不能貪便宜。
「不管什麼詐騙，核心就一個，騙人，人要是不貪心、不虧心、不好色，誰也騙不著。」
「話是這麼說，」柴明奇點點頭，又笑著搖頭，「但人哪有不貪心、不虧心、不好色？詐騙就是利用這個，所以咱們才要搞宣傳，告訴老百姓，天上不會掉餡餅，地上不會長黃金。」
「做人還是要誠實一些！」
林昭握著筷子，一臉認真。
大家都笑著看他，林昭撓撓頭。
「我是說，就是……不管是做生意還是過日子，老老實實的，不騙人，也不容易被騙，你看之前的案子，丈夫們管不住自己，被騙了也不敢吭聲，要是大家都誠實一點……」
趙崢挑挑眉：「人要是都誠實，哪來那麼多錢？」
還能有他們辦的黑工廠案嗎？
人的劣根性，根本沒法想像。
柴明奇哈哈一笑，指著趙崢：「你這話說的，怎麼跟你不誠實似的。」
「我誠實啊，」趙崢腰板那叫一個硬，「我就是因為太誠實了，才沒錢，你看那些有錢人，哪個不是……」
就陳欲德，天天就知道搜刮民脂民膏了。
林昭欲言又止，還是沒忍住：「哥，你這話……是不是有點太實在了？」
趙崢戳戳他腦袋。
「廢話，我跟你說話還拐彎抹角？」
「不是，」林昭猶豫了一下，「我就是覺得……你剛才那話，有點像我爸以前說的。」
趙崢嘴角一抽，這輩分是不是上的有點快啊。
但看著林昭真誠的眼神，他硬著頭皮說：「你爸說得對，人太實在了確實沒錢，但晚上睡得著覺。」
林昭又是一愣：「我爸也這麼說過。」
趙崢趕緊打岔，他實在是當不了爹。
「那不就結了，別想那些有的沒的，好好干你的活，你爸要是知道你轉正了，肯定高興。」
林昭笑著點點頭，垂下眼，沒讓人看見他泛紅的眼眶。
柴明奇朝趙崢挑挑眉，揶揄他，又看了看表。
「差不多了吧？明天還有會，別搞太晚。」
趙崢顧不上罵他。
「什麼會？」
柴明奇嘆了口氣。
「反詐宣傳的部署會，上面要求的，每個季度都要搞，這次是進社區，刑偵、網安、緝毒聯合行動，咱們出人。」
「又進社區，」趙崢苦著臉，「上次進社區，我講了一個小時，下面大爺大媽全睡著了。」
江逾白打了個響指。
「那是因為你講得不行，這次讓季顧問去。」
季予安歪頭看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接的活。
「你專業對口，」江逾白面不改色，「反詐這塊你比我熟。」
季予安無奈：「好。」
趙崢立馬退位讓賢，一點不帶含糊的。
「季顧問去比我強多了，大爺大媽肯定愛聽。」
沈念放下筷子，感慨道：「其實反詐宣傳挺重要的。」就是落實不好。
柴明奇也點點頭。
「沈念說得對，咱們辦案是事後，宣傳是事前，事前能攔住一個是一個。」
林昭抬起頭，舉舉手。
「那這次進社區，我可以去嗎？」
他還挺想……看看基層的工作。
「你當然得去，」趙崢拍他後腦勺，「你現在轉正了，更得去，新人就是要多幹活。」
林昭那點憂鬱，快被打成魷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