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從市局出來,天還是晴的,走到半路,雨突然就下來了,毫無徵兆、兜頭就潑。
季予安趕緊把外套脫下來,兩隻手撐開,舉過江逾白頭,伸手把他往自己這邊帶。
江逾白看著外面的雨幕,感受著身邊的溫度,覺得時間仁慈,像是什麼都沒帶走。
以前在精英組的時候就是這樣。
北方的夏天,雨說來就來,訓練場上的人被澆得透透的,教官也沒有要停的意思。
下雨不是停止訓練的理由,雨天也是訓練的一部分。
等終於吹了哨,一群渾身濕透的人從訓練場往食堂跑。
不管季予安帶不帶訓,都會出現在訓練場,有時是傘,但更多時候是季予安的外套,因為即使是不帶訓,季予安也會來陪著。
其實早就濕透了,沒什麼用,但季予安還是如此。
就像江逾白成結的耳機,攪成一團的項鍊,無論多難解開,季予安都會耐心處理,很多時候,江逾白覺得無所謂的事,季予安還是會做。
他希望江逾白擁有世間的一切,包括無所謂的事,也要是好的。
雖然撐不撐外套,結果都一樣。
但季予安每次都撐,江逾白也每次都鑽進去。
兩個人擠在濕漉漉的布料底下,從訓練場跑到食堂,從食堂跑回宿舍樓。
談戀愛的人總得有一些不講道理的小動作。
明知沒用也要做,因為做這件事本身比它有沒有用更重要。
時間過了很久,但只要愛還在,就總能從現在的某個瞬間裡找到當初的影子。
一條沒有路燈的巷子,盡頭是一排垃圾桶,綠色的漆面被雨水沖得發亮。
桶後面是一個下水道井蓋,雨水從井蓋的孔洞裡灌進去,發出沉悶的回聲。
一個人拖著什麼東西走過來。
拖得很慢,因為東西很重,也因為這個人不急。
雨水把拖行留下的痕跡沖得乾乾淨淨,幾乎是在痕跡出現的同時就把它抹掉了。
是一具屍體,女性的屍體。
沒有包裹,沒有遮蓋,赤裸地暴露在雨水裡。
皮膚被雨水泡得發白髮脹,頭髮黏在臉上,看不清五官。
軀幹上有多處淤痕和切割的痕跡,雜亂、深淺不一、帶著情緒的刀痕。
那個人把屍體拖到下水道井蓋旁邊,鬆開手。
「垃圾。」
那個人彎下腰,掀開井蓋。
鑄鐵的蓋子蹭過水泥地面,發出一聲粗糙的悶響,隨即被雨聲吞沒。
下水道口黑洞洞的,雨水灌進去的聲音從下面傳上來,變得空曠而遙遠。
屍體被推下去,井蓋合上了。
那個人直起腰,站在雨里。
雨越下越大,兩人也終於跑回了家。
江逾白換了拖鞋,把濕透的外套扔進洗衣籃里,回頭看了季予安一眼。
誰也沒說什麼。
江逾白往主臥的浴室走,季予安跟進來,把門帶上了。
……
洗了好一會,兩人才出來。
季予安拿著吹風機給癱在床上的江逾白吹頭髮,剛一吹完,江逾白就翻了個身,臉埋在季予安小腹。
季予安沒問他怎麼了,伸手給他揉後頸,最近監控看得多,難免不舒服。
「領導,我總覺得我們漏掉了什麼。」
只有在季予安面前,江逾白才會這麼說話。
白天在會議室里,他是江隊,拍板的人,不能顯得迷茫和焦躁。
有時間他也會想,要是還是小組員就好了。
當小組員時候,又想當組長,人真是奇妙的生物,總是對失去的留戀,沒有的嚮往。
季予安說出他的顧慮:「你覺得會有第二起。」
「已經過去一個月了。」
「連環案的手法,一個月,應該是一個節點,半個月、一個月,都是節點,總不可能半年做一次,沒有這樣的連環殺手,一年做一次?那等他再做,黃花菜都涼了。」
江逾白說完,使勁拱了拱。
「可是我們在監控里找不到那個人。我不覺得是我看漏了,我是覺得那個人根本不在監控里,或者說,他站在監控拍不到的地方。他知道鏡頭在哪裡,他知道怎麼繞開。那我們看再多遍也沒用。」
季予安其實對於這案子也不算太樂觀,以他們目前的線索,根本摸不到兇手。
「目前看來,確實沒有什麼明確的線索,陳靜的軌跡是乾淨的,何維排除了,周黎排除了,身邊的圈子排查到這個程度,如果還沒有,那問題就出在圈子之外。粉絲的基數太大,用軌跡去套粉絲,前提是那個人在軌跡上留下了痕跡。如果他沒有,那這條線就推不下去。」
季予安揉開江逾白緊皺的眉頭。
「別灰心,沒有頭緒的時候,往往就是轉機要來的時候,不是安慰你,是真的。」
江逾白把臉往他胸口又埋了埋,小聲嘟囔。
「現在只能這麼想了,明天把監控再過一遍,換個思路,不看人,看規律,看有沒有什麼固定出現的東西,同一輛車,同一個外賣員,同一個快遞員,什麼都行。」
只要有就行,別讓他們一頭霧水。
季予安揉揉他的腦袋,又低頭親親他的眉心。
「大海撈針也得撈,撈不到針,至少知道這片海里沒有針,那就換一片海。」
江逾白嗯了一聲,閉上眼,季予安輕柔地拍著他的背,混著雨聲,十分助眠。
江逾白的呼吸慢慢沉下去,攥著睡衣下擺的手指也鬆開了。
季予安看著睡著的某人笑笑,在他額心落下一吻。
「晚安,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