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
聞棲白問得很直接。
商泊硯靠坐在床頭,手機還停在十七日的天氣頁面。他沉默了一會兒,把理由重新整理得很完整:「現場已經確認舊暗渠、鬆散回填和局部空洞,地下連廊又處在主廳西側。十七號有強降雨風險,這種情況下安排多人進場,本身就應該重新評估。」
「這些理由足夠讓項目組調整現場流程,不能直接決定我不去。」
「你可以參加地上部分。」
「地下那段正好需要我核歷史位置。」
「讓周庭遠帶資料進去。」
聞棲白看著他:「你現在又替我安排好了?」
商泊硯眉心皺了一下。
他顯然也意識到這句話落在了他們最熟悉的老問題上。
聞棲白沒發火,只把手機放到床邊:「前幾天你還答應過我,該怎麼工作由我自己判斷。」
「我記得。」
「那你現在在做什麼?」
商泊硯坐了片刻,開口時語氣已經換了:「那我不替你決定。我請求你,那天別進南川里。」
聞棲白原本準備好的下一句話頓住。
「請求?」
「對。」
「理由還是剛才那些?」
「對。」
她看著他幾秒:「如果現場時間改成十六號呢?」
商泊硯幾乎沒猶豫:「可以。」
聞棲白的目光一下定在他臉上。
商泊硯也意識到自己回答得太快。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
「十八號?」聞棲白繼續問。
他這次停了兩秒:「只要安全條件確認,可以。」
「所以你怕的不是我進地下。」
商泊硯看著她。
「你怕十七號。」
他說:「十七號天氣最差。」
「天氣預報剛才才查。」
「通知里已經寫了強降雨。」
「通知寫的是『如遇強降雨,根據現場情況調整』,不是十七號一定下。」
商泊硯沒接。
聞棲白重新拿起手機,把天氣軟體打開。十六日多雲,十七日中雨,十八日小雨轉陰。只看這一項,他的理由依舊成立。
可他的反應早於天氣頁面。
聞棲白記得很清楚。
他看到十月十七日那一刻,手指先頓住,之後才往下看見強降雨提醒。
她沒有馬上點破,只給周庭遠回消息。
【收到。地下區域最終是否進入,我想先看現場安全確認。】
周庭遠很快回復。
【可以,到了現場由勘察和安全組先確認。你不用搶第一批進去。】
聞棲白把這條給商泊硯看。
「夠了嗎?」
「不夠。」
「哪裡不夠?」
商泊硯看著她:「我希望你那天直接不去。」
「商泊硯。」
「我知道。」
他抬手按了一下眉心,「我知道這聽起來很不講道理。」
「你自己也知道?」
「知道。」
「那你總得給我一個能聽懂的原因。」
商泊硯沒有說話。
聞棲白坐在那裡等。
她已經很久沒見過他這樣。商泊硯做商業決策時習慣把邏輯拆到最細,哪怕面對董事會質疑,也能把每一條邊界講清楚。此刻他明明極力想阻止她,卻始終拿不出比項目組更完整的專業依據。
最後還是他先移開視線。
「我不喜歡這個日期。」
聞棲白心裡那根線猛地繃緊。
「為什麼?」
「感覺不好。」
她盯著他:「你什麼時候開始信感覺了?」
商泊硯被問得沉默。
聞棲白想起青嵐里之後,她在車邊問過他——如果只是看一眼,就特別怕一個地方出事,會是什麼原因。
他當時回答,有些危險判斷可能早於能整理出來的理由。
那時候她覺得這話不像他。
現在更不像。
「十月十七日以前發生過什麼?」她問。
「很多事。」
「跟南川里有關的。」
「這一世,什麼都沒發生。」
這句話出口,兩個人都靜住。
聞棲白看著他。
「一世?」
商泊硯眼底有極細微的變化。
他很快接上:「這一年。」
聞棲白沒拆穿。
「你剛才說的是一世。」
「小棲。」
「我聽得很清楚。」
商泊硯拿過床頭的水杯,喝了一口,動作和平時一樣,可聞棲白髮現他握杯子的手比平時更緊。
她忽然不想逼得太快。
如果自己的猜測成立,他此刻正在經歷的東西和她差不多。
很多已經埋進身體裡的記憶,不能一下拿到燈下攤開。
她往後靠了些:「行,先不問這個。」
商泊硯看她。
「十七號的事,我也不答應你。」
「你還是要去?」
「我會按項目流程判斷。現場安全條件不合格,我當然不會進去;符合要求,我就做我的工作。」
「那天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商泊硯又沉默。
聞棲白低聲說:「你看,你自己也解釋不了。」
他閉了閉眼,過了幾秒才說:「我陪你去。」
「你不是項目人員。」
「我可以以投資方代表身份參加地上覆審。」
「然後站在門口看著我?」
「至少我在。」
聞棲白看了他一會兒:「你真的很奇怪。」
「我知道。」
「從南川里第一次覆審以後就開始奇怪。」
商泊硯沒接。
「你知道我為什麼會覺得你有事瞞我嗎?」
「因為今晚?」
「不只今晚。」
聞棲白數得很慢:「我第一次說南川里有問題時,你問得比其他人都細;剛才看到十七號,你的反應比看到地下連廊還快;我說改十六號或者十八號,你馬上就能接受。」
她停了一下。
「這些都指向日期。」
商泊硯看著她:「你呢?」
聞棲白怔住。
「你看到十七號的時候,臉色比我好多少?」
這句話把問題重新落回兩個人之間。
聞棲白沒出聲。
商泊硯繼續道:「你盯著那份通知很久,四點那一欄也看了很久。小棲,如果你覺得我的反應奇怪,你自己的反應也解釋不通。」
聞棲白指尖輕輕壓住被角。
他們終於走到了這一層。
誰都知道對方有問題。
誰也還不肯先把最後那扇門打開。
手機忽然響了一聲。
南川里項目群發出新的通知。
何工說市里臨時增加專項安全核查,十七日的地下現場覆審可能需要調整,最終日期明早確認。
聞棲白看完消息,抬頭。
商泊硯也看見了。
他原本一直繃著的下頜慢慢放鬆,手裡的水杯也終於落回床頭櫃。
聞棲白把這一切看得清楚。
「如果改到十八號,」她問,「你還反對嗎?」
商泊硯看著她。
「只要安全核查通過,我不反對。」
聞棲白點了一下頭。
「所以我猜對了。」
「什麼?」
她看著他的眼睛。
「你真正怕的,就是十月十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