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方鳴天表現得很自信，可孫正德還是不相信。
學問是學問，手藝是手藝，機加工這東西，真要靠時間去積累。
他在廠里打雜這麼久，太清楚不過，趙德柱那種手上功夫，是十幾年天天摸鐵塊磨出來的。
「師傅，」他硬著頭皮把話往回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擔心上了工具機，萬一......」
「萬一什麼，萬一被趙德柱比下去？」方鳴天端起飯盒，把最後一口飯扒完。
孫正德搖頭，「師傅，那機器會吃人的，一不小心，就會啃掉一根手指頭，不是鬧著玩的。」
「算了，和你說也不懂，等到了時候，給你見見真章。」方鳴天揮揮手，結束這個話題「來，繼續認這些零件，中午不休息。」
孫正德應一聲，走到桌前，繼續對著那排零件認起來。
方鳴天沒再管他，重新把目光落在圖紙上。
優化思路，差不多理清了，就剩兩個，有些糾結。
一個是捷克造標誌性的可調錶尺，就那個側面的圓盤子，通過旋轉盤子，調整表尺高低。
說實話，不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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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的布倫機槍，在MK1時還有，到了MK2型號，就優化掉了。
直接整了個立式表尺，側面多出一個小圓孔當照門，不僅簡潔還更好用。
方鳴天想了一會，不影響內部結構，改起來很容易，決定去掉圓盤子。
還有一個，是這個時代機槍大多有的問題，彈殼是往下排出。
這就導致，下面的槍機框，為了給排彈殼提供位置，硬生生挖了一個大洞。
也就是這個大洞，導致槍機框過長，又導致整個槍殼子過長。
要是捷克造能像鬼子96式那樣，從側面排彈，就能省很多事。
他合計一會，畫了幾個簡易草圖。
這個改動太大，不是幾天就能搞定，只能先記下，等這把槍過了測試，再跟上面提。
趙德柱那邊，吃完飯從食堂出來，沒直接回去，拐進廠區東北角的廁所里。
點了根煙。
蹲坑的老王瞧見他，叫了聲趙主任。
他沒應，只盯著糞坑發愣。
先前刨床那兒，方鳴天來了句「趙主任手藝沒得說」，說的那語氣誠懇，不像是客套。
媽的。
我在金陵廠幹了這麼久，什麼樣的技術員沒見過？
兵工署派下來的，軍政部塞過來的，哪個不是先擺架子。
各個都是鼻孔朝天的大爺，而像方鳴天這樣沒什麼架子，不多見。
也不像裝的。
趙德柱把菸頭掐滅，扔進糞坑。
他拿不準方鳴天這個人。
說是來鍍金的，哪個鍍金的水平有這麼高，能讓廠長都服氣。
說是真來幹活的，哪有這種一邊給後門，一邊又要認真乾的。
不管了。
反正廠長交代，兩邊各干各的。
他走出廁所，冷風一吹，打了個激靈，方鳴天怎樣，關他屁事。
反正到時候，他得來求著自己給出工。
接下來幾天，方鳴天把自己焊在那間朝南的工作室里。
吃也在那裡，睡也在那，就頭天回家拿了些東西，就再也沒出過廠子。
孫正德呢，他不敢回宿舍睡，怕被廠長給叫去。
雖然師傅說了，一半真一半編，可這瞎編也是要水平不是，他自己嘴笨，怕編出岔子，便決定減少匯報次數。
少說少錯嘛。
整了個涼蓆來，在地上當墊子，抱來床墊給打地鋪。
房間裡位置夠，就是味不好聞，大家冬天都不怎麼洗澡。
第六天上午，於大偉來了。
沒提前打招呼，一輛黑色福特停在廠門口，衛兵一看車牌，電話直接打到廠長室。
李成干正在車間看趙德柱車零件，接了電話，一路小跑，額頭上沁著汗，「於署長，你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安排......」
「就過來看看進度，」於大偉下車，一邊往裡走一邊問，「方鳴天呢？」
李成干心裡咯噔一下，兩條線各干各的，這事沒往署里報。
於大偉突然殺過來，連個緩衝都沒有，要是他知道有這回事，那最開始擔心方鳴天成了後，會踢開金陵廠，讓兵工署獨占功勞，不就露餡了嘛。
「署長，先到我辦公室坐坐，」李成干年齡大，資格老，也不管於大偉答不答應，就直接引路。
於大偉沒多想，跟著往青磚小樓走。
進了廠長室，李成干把茶杯端到於大偉手邊，又轉身去辦公桌上翻文件。
「署長，正好來了，明年準備新建迫擊炮彈的引信產線，計劃已經做完，要不要過目？」
「計劃不急，」於大偉端起茶杯吹了吹，「仿造捷克機槍進展怎麼樣？」
李成干把文件拿在手裡，「進展順利，樣槍的零件今天就能全部加工出來，明天進入總裝。」
於大偉點點頭，對這速度還算滿意，可有個人還沒見著，「方鳴天呢？」
李成干若無其事，把文件放在於大偉面前，「他啊，年輕人幹勁足。」
說完又轉身去拿菸灰缸，「對了，還有上個月的原料採購清單，有幾批工具鋼的價格波動比較大，也整理出一份說明，要不要一併看看？」
於大偉點了根煙，深吸一口，「材料的事你定就行。」
「那可不行，涉及經費，得署里批。」李成干從抽屜里掏出一份預算表。
「李廠長，我不是來查帳的，」於大偉打斷他，「今天就是來看看機槍進度。」
「還有，方鳴天到底在幹什麼？」
話音剛落，門被推開。
趙德柱大步走進來，手裡拎著一個剛下工具機的零件，表面還掛著油。
「廠長，那個槍管固定栓我車完了，你看......」
他話說一半，才看見沙發上坐著的人。
於大偉穿著呢子大衣，坐在那裡端著茶杯，一看就不是廠里的人。
「這是兵工署的於署長。」李成干趕緊站起來，「老趙，你先出去，我跟署長在談事。」
「好的。」趙德柱轉身要走。
於大偉卻叫住他，「你手裡拿的什麼？」
「這個？」趙德柱把零件舉起來，「捷克式的槍管固定栓，剛車完，還熱乎著呢。」
「拿過來我看看。」
趙德柱走過去把零件遞上。
「手藝不錯，你是趙德柱？」
「署長知道我？」
「金陵廠的老師傅，聽說過。」於大偉把零件還給趙德柱，「既然你在，正好，方鳴天這段時間在幹嘛，加工零件時，有沒有在邊上？」
趙德柱接過零件，張嘴就答，「他啊，廠長安排我們兩條線各干各的，他說要自己優化圖紙，不歸我管，那間屋子我都沒進去過。」
「兩條線？」於大偉的眉頭皺起來，「什麼意思？」
趙德柱這才發現氣氛不太對勁，扭頭去看李成干，只見廠長臉色鐵青，使勁沖他使眼色。
「這......」趙德柱這下明白自己說漏嘴。
可話已經出口，他一個車間主任，總不能當著署長的面把話吞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