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大偉走了。
靶場上只剩下方鳴天和孫正德。
驗收時圍得滿滿當當的看台現在空蕩蕩的，連桌椅都被搬走，沙袋上密密麻麻的彈孔還在。
方鳴天掏出手帕，擦乾淨整整一手心的汗。
這個憎剃頭的曾外孫，道行可真不淺啊。
也是，能在德國留學時，就搞大一個德國洋妞肚子，這番拿捏人心的本事，怎麼可能會低。
方鳴天把剛才經歷仔細回想一遍，對今天的表現還算滿意。
而且，給了三天時間寫方案，時間也很充裕。
「師傅，」孫正德拎槍走過來，「現在去哪？」
「走吧，回去了，先放一天假，好好睡一覺。」
方鳴天回到屋裡，把槍往桌上一放，直接上了床開始睡覺，這些天可把他累死了。
等醒來時，看時間，已經是下午四點多。
「師傅，你醒了，」孫正德手裡拿著飯盒，坐在邊上候著，「這飯冷了，我給你熱熱。」
方鳴天有些迷糊，點點頭後，坐在床上緩了幾分鐘。
孫正德把飯盒架在暖盆上烘烤，還時不時側頭看方鳴天，欲言又止。
「怎麼了？」方鳴天坐在床邊，正在穿鞋。
「師傅，我......我就是想問一下，」孫正德把飯盒擱在桌上，手指搓著衣角，「測試也做完了，驗收也通過了，這槍，是不是就要開始量產了？」
「還早，這才到哪。」方鳴天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
「啊，不是已經通過了嗎？」
方鳴天側頭看著孫正德迷惑的表情，愣了一會，隨即反應過來，按照以往的慣例，仿造槍械到這一步，就要開始量產了。
甚至有些時候，只要能打響，質量不是太差，也能開始量產，比如那三十節重機槍。
「這次仿造，是兵工署的項目，自然是要嚴格按照流程去走，後面還有耐久性測試，最少要一次性打上千發子彈。」
「哦。」孫正德點點頭，臉上看不出高興還是不高興，「那，師傅你是不是就回署里了？」
在他看來，師傅的任務完成了，就要回兵工署，而自己是金陵廠的打雜小工，沒有師傅帶著，又要回到以前那種日子。
在車間裡給人遞扳手，掃鐵屑，等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有師傅肯收他。
「你問這個幹什麼？」方鳴天開始吃飯。
「沒，沒什麼，就是隨便問問。」孫正德低下頭，手指又開始搓衣角。
那衣角已經被搓得起了毛邊，再搓下去怕是要搓出個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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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鳴天嚼著飯，看著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心裡哪會不明白。
他不是在問槍什麼時候量產，是在問師傅什麼時候走。
「別搓了，再搓衣服要爛了。」方鳴天放下筷子，「後續那耐久性測試，少說還得在金陵廠待一兩個月。」
孫正德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但馬上又暗下去。
一兩個月，那之後呢？
方鳴天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藏不住事，啥都寫在臉上。
這小子什麼都好，就是太老實。
不過老實有老實的好處，至少用著放心。
「你愁什麼？」方鳴天端起飯盒繼續扒飯，「我還在金陵廠，你就還是我的助手。」
對於孫正德的安排，他有個想法，但不成熟，還要看看自己在於大偉那裡，到底有多少份量。
不確定事，是不能和這種老實巴交的小伙子講的。
孫正德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最後只是重重點了下頭。
吃完飯，方鳴天在工作室里舖開紙，開始寫那份改組方案。
寫一份不正式的方案而已，不用在意格式，那還不是信手拈來。
到時候往上一交，於大偉挑不出毛病，還能拿著格式問題說道兩句。
寫到快十一點，方案完成。
方鳴天把幾頁紙摞整齊，拿鎮紙壓住，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脖子。
第二天上午，方鳴天沒有去送方案，反而在廠子裡溜達起來。
昨晚下過一場小雨，地是濕的，踩上去沒有灰，只有輕微的沙沙聲。
空氣里那股子怪味，被雨水沖淡了不少。
經過傳達室時，裡面的老頭正捧著搪瓷缸喝茶。
看見方鳴天，他把缸子往桌上一擱，站起來，隔著窗戶朝他哈腰點頭。
方鳴天也點了個頭，繼續往前走。
車間那邊傳來熟悉的機器聲，看來趙德柱已經在裡面忙了。
他沒有進去打擾，只是從門口經過。
車間門半敞著，裡面有個學徒正蹲在地上掃鐵屑，抬頭看見方鳴天的側臉，手上的掃帚停了，目光跟著他從門口走到拐角。
旁邊有人拍了他一下，低聲說「發什麼愣」。
走過車間拐角，迎面碰上兩個抬鐵料的工人。
他們看見方鳴天，腳步同時頓了一下，抬著鐵料往路邊讓了讓，等對方先過去。
方鳴天繼續往廠區深處走，看到很多新面孔，從衣服上看，都是工廠里的老員工。
以前每天從工作室到車間兩點一線，腦子裡只有圖紙和零件，廠區在他眼裡只是一條路。
今天不趕時間，才看到廠子裡，有這麼多人。
走到廠區最裡面的材料庫時，他看見李成干正站在門口和庫管員說話。
李成干也看見了他，和庫管員又交代了兩句便轉過身來。
「方技術員，怎麼逛到這兒來了？」
「隨便走走，這幾天一直待在屋裡，出來透透氣。」
李成干點點頭，「也是，前段日子天天趕工，廠區都沒好好看過吧？」
「還真沒有，今天一看，比我想像的大不少。」
「那正好，我也沒事，陪你走一段。」
兩人並肩走著，慢悠悠的，像是在自家院子裡散步。
路過材料庫拐角時，地上堆著幾根鏽跡斑斑的舊鐵管，也不知道放了多少年。
李成干指著那堆鐵管，「這是好幾年前，從洋行買來的，本來要做炮架，後來炮的項目黃了，就一直堆在這兒。」
「看著還能用。」
「能用，就是沒人手去整理，庫里堆的東西太多，有些材料進廠的時候登記過，後來經辦人調走了，後面的人就不知道還有這些東西。」
「材料台帳沒建起來？」
「建了，但換一任經辦人就換一套記法，前後對不上。」李成干嘆了口氣。
方鳴天沒接話，只是點點頭。
一路走下來，李成干給他講了不少廠子裡的事，各種人際關係，誰是誰兒子，誰是誰老子。
將近七十年的廠子，積累下來的冗員，裙帶關係，和利益群體。
錯綜複雜，宛如一團亂麻，叫人理不清。
哪怕李成干貴為廠長，想要動一個人的崗位，都可能牽扯出一串人情債，最後不了了之。
快到青磚小樓時，李成干停下腳步，「我就不進去了，庫里還有幾張單子要簽。」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你屋裡那個暖盆還熱不熱？年前領的那批煤不好燒，煙大，我讓庫房換了一批新的，你要是用得著，讓孫正德去領。」
「夠用，謝謝廠長。」
李成幹道了別後，轉身走了。
方鳴天看著離去的背影，皺起眉頭。
這金陵廠就像一間幾十年沒通風的屋子，滿屋子的霉味卻誰都聞不見，因為人人都是在霉味里長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