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自當年硬生生拆散顧舒其和陳漾後,陸霖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
兩人畢竟做過舍友,馬上,陸霖就認出了對方是誰。
「陳漾。」他面無表情,看著敲打在窗上的點點暴雨,低低說。
「陸總真是閒得無聊,手伸得也長,還特意來打壓我這蕪海做生意的小人物。」陳漾那邊的聲音,語氣聽著一直有幾分戲謔。
陸霖神色冷沉,「不敲打不敲打,也不知道你這泥地里王八,原來可以鑽得那麼深。」
陳漾笑了,「不鑽得深點,怎麼找得到你陸總的命脈啊。」話筒里的聲音,陡然帶上了幾分狠意,「我等著看你……怎麼死。」
陸霖仍舊面無表情,抓著機身的手卻愈發緊, 一字一頓,緩緩吐出道:「小其在你那裡,過得……好不好?」
他知道對陳漾問出這樣的問題,無異於親手把自己的尊嚴扔在地上任對方踐踏,可他,實在是,忍不住……
陳漾沉默一瞬,方才的戲謔語氣收了,變得嚴肅而冷然。
「陸霖,你沒有資格問這個問題。從你綁架小其的那一刻起,就是你親手,把他的幸福……奪走了。」他咬牙道。
陸霖沒說話。
面具一般的臉上隱隱現出裂痕似的破綻。
陸霖深深地吸了口氣,又沉沉吐出。他有些透不過氣。從顧舒其逃離莊園的那天起他就是如此。而如今,那種窒息感尤其重。
但他沒有讓陳漾察覺到分毫。
對著話筒的聲音,依舊冷冽而平靜。
「幫我照顧好小其。告訴他,我很快,就會接他回家。」
陳漾那邊直接笑出了聲,隨即,有重重的一擊傳來。似乎是對方用拳頭砸在桌面上導致的。震耳的聲音透過話筒刺激陸霖的耳膜,陸霖卻紋絲不動,眸色深沉。
「你那些小把戲,我已經看夠了。」陳漾冷冷道:「接下來,該我了。」
「奉陪到底。」陸霖緩緩開口。
滴——兩邊的電話,同時掛斷。
*
和安安重逢後,顧舒其覺得自己每天的生活簡直就像是在夢裡。
八年了。
他從來沒感到這麼安心,這麼愜意過。
陳漾暫且放下了公司的所有事務,每天都陪著他。兩人說不盡的纏綿騷話,做不完的愛做的事。顧舒其很久沒體會過這種仿佛每天都被泡在蜜糖里一般的幸福生活了。可是,當從前的一切都回來,重新擁入愛人的懷抱中,他好像丁點沒有陌生感。
一切都是那麼自然。
仿佛他和陳漾從沒分開過。仿佛他們天註定的,就該是彼此的另一半。一旦相合,那種自己的心終於完整了的感覺,讓他們心底的傷痕都正在被逐漸沖淡,被新的,被愛滋養出的血肉填滿。
偶爾,顧舒其也會在某個夢裡,見到陸霖。或者在一些似曾相識的時刻,想起他。他覺得那八年真得好像一場夢。夢醒了,他獨自從夢中走了出來。而陸霖,卻被永遠地留在了那裡。
他不知道,自己這輩子還會不會再見到陸霖。
心底偶爾不安,卻又被想要擁抱此刻幸福的憧憬填滿。
於是,他刻意地,讓自己暫且忘了那些不安。
他現在最喜歡的時候,除了和陳漾在一起膩歪,就是和安安待在一起。
米澤自從搬到新居後就深居簡出,甚至不知是不是顧舒其的錯覺,他一直在迴避和自己見面。不過顧舒其也並沒放在心上,正好,他其實更願意和安安這個弟弟單獨待在一起。
兄弟倆是雙胞胎,又都長得好看,走在路上的時候,經常被人追著看,一派欣賞讚嘆之色。
安安一和顧舒其散步就驕傲地像只大孔雀,覺得自己只要和哥哥待在一起,就可以收穫成倍的驚艷,讓他得意的很。
而顧舒其卻是在心底里很是感慨。
他和安安,都可以,以兩個人各自真正的身份,這樣光明正大地走在外面了。
這對別人來說也許是件容易的事。
可是對他不容易。對安安來說,也不容易。
他們用了八年才走到了這裡。
現在的每一分每一秒,他真得,都太珍惜。
「哥,那邊有個攤賣冰激淋特好吃,我去買兩根。」安安對著在公園長椅上坐下來的顧舒其笑。
「好。」顧舒其也沖他溫柔地笑了笑。
安安離開後,陽光透過頭頂的樹葉斑駁地灑下來。
顧舒其微微抬起頭,手指放在雙眼間,看著那些溫暖的光點透過指隙,傾瀉到他身上。
半晌,一人走到他身邊,高大的影子遮住了他身上的光。
「這麼快就買回來……」顧舒其的話剛說到一半就頓住。
眼前站著的人,不是安安。
*
「謝謝你的照顧。我現在,就接小其回家了。」
別墅里,陳漾看著手機上傳來的信息,眸光閃動。
*
飛機起飛的轟鳴聲自窗外隱約傳來。
雙手被縛在身後,顧舒其坐在暗紅色的沙發上,腳踩著同色地毯,頭微微低垂著,神情既悲傷又麻木。
皮鞋踩在地毯上,悄無聲息,陸霖從外面緩緩走進來了。
「小其,等我的私人飛機過來了,我們就可以走了。」
他微笑著靠近,用手緩緩撫摸顧舒其的臉頰,又至他的下巴,想讓他抬起頭。
顧舒其梗著脖子,沒有順從他的動作,而是將頭微微偏到一邊,並不看他。
陸霖的笑容也漸漸收了,面色冷沉下來,放在顧舒其臉上的手卻沒收。
「這段時間和陳漾待在一起,很開心?」陸霖緩緩摩挲著顧舒其的下巴,微微用力。
顧舒其不得不抬起頭,和他對視。
「滾。」顧舒其從齒縫裡擠出一個字。
陸霖丁點不意外。他和小其素來的相處就是這樣的。小其從沒給過他好臉。不像對著陳漾的時候,只要見到那個人,哪怕是哭著,他眼裡也是有光的。
陸霖心口有點悶悶的疼。
手指上被煙燙傷的痕跡還未全消,陸霖就用那一點傷口,乞討愛意似的在顧舒其臉頰上摩挲,哪怕那觸碰還會讓傷口泛出隱隱的鈍痛。
「你離開的這段時間,我過得很不好。」陸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