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濛濛的天地間,雪白紙錢飛灑。
一個消瘦老者,孤零零蹲在那燒錢,號啕大哭。
那哭聲中,儘是悲愴、憤恨、哀傷。
江臨仙莫名感到心中一陣悲涼,堵得慌,黯然神傷。
此生種種挫折、屈辱的經歷和記憶,猶如潮水般洶湧心頭。
心境都在動盪,搖搖欲墜。
「大道惟艱,榮辱皆空,生亦何歡……」
江臨仙神色慘澹下去,失魂落魄。
「醒來!」
驀地,一聲低喝響起。
直似春雷炸響,振聾發聵。
江臨仙悚然一驚,心神從那諸般挫敗悲憤的情緒中掙脫,清醒過來。
「剛才……」
江臨仙倒吸涼氣,遍體生寒。
遠處那老人的哭聲,竟在無聲無息之間,差點讓他的心境淪陷!
那老傢伙是誰?
為何僅僅哭聲,都這般可怕?
須知,他是不朽仙族後裔,在天荒仙都證道成仙,如今已是真正的「受籙」境仙人!
其心境之強韌,絕非一般的仙家子弟可比。
可依舊還是中招了!
並且自始至終,甚至都未曾感受到任何一絲兇險的預兆!
最可怕的是,江臨仙才剛清醒過來,當聽到那天地間的哭聲時,心境再次受到影響,搖搖欲墜,神色恍恍惚惚。
「斬斷六識,摒棄雜念,快!」
一側,陸夜低喝,一掌按在江臨仙肩膀。
江臨仙身軀一震,臉色大變,根本不敢遲疑,摒棄雜念和六識。
眼、耳、鼻、舌、身、意!
此為六識。
當斬斷六識那一刻,江臨仙的道心才漸漸平穩下來。
而此刻,陸夜眉頭緊皺,心神同樣在遭受到那哭聲的衝擊。
相比江臨仙,他的心境並未被撼動,只不過那哭聲所蘊含的力量,則讓他感到震驚。
一道哭聲而已,卻讓天地與之同悲,萬象與之共泣!
若非看到的是一個活人,還以為上蒼在哭泣。
這實在不可思議。
人之七情六慾,竟能讓天地萬象與之同喜同悲,這該有何等境界,才能做到這一步?
「這老傢伙……莫非是一個實力不詳的老古董?」
陸夜忍不住問。
他發現,那消瘦老人長發凌亂披散,衣衫襤褸,骨瘦嶙峋,破舊的衣袍上還浸染著乾涸的血跡。
自始至終,消瘦老人像沒有發現他們一般,一直蹲在那痛哭。
紙錢燃燒,照在他皺紋密布的蒼老臉龐上,忽明忽暗。
「不好說……」
素袍女子微微搖頭。
陸夜一怔,忽地注意到,身邊的素袍女子眉目間,罕見地浮現出一抹凝重之色。
須知,在天荒仙都時,無論面對凰絕聖王,還是面對太一祖師,亦或者是剛才面對古族雨氏的雨嬗,素袍女子的神色,可從未像此刻這般凝重!
「奇怪……他似乎不屬於這個時代!」
素袍女子秀眉微蹙,似遇到了難題。
不屬於這個時代?
陸夜一怔。
還不等想明白,遠處天地間,那蹲在那燒紙錢的消瘦老人忽地劇烈咳嗽了一陣。
而後,他悄然扭頭,從那紙錢飛灑的灰濛濛天地間,看向陸夜。
其眼眸渾濁暗淡,空洞無神。
可當看向陸夜時,陸夜渾身一僵,汗毛倒豎。
就像被來自幽暗地獄深處的死神盯上,陸夜呼吸一窒,一身氣機都有被凍結之感。
也是這一瞬,陸夜右手掌心驟然變得滾燙灼熱,沉寂已久的九獄劍圖似受到莫大刺激,甦醒過來。
而陸夜體內,那一顆紮根祭道塔內的真仙道種轟然震顫,竟似是同樣被刺激到!
「後生,你告訴我,若真仙都會死,還配叫真仙?」
一道蒼涼嘶啞的聲音,在陸夜心神中響起。
陸夜猛地發現,眼前景象發生變化,他竟不知何時,出現在一片完全被黑暗籠罩的永夜中。
四野茫茫,黑暗無垠。
只有一個火盆在燃燒,將黑暗驅散到三尺之外。
火光躍動,一個消瘦老人蹲坐在那,一張一張地朝火盆中扔紙錢。
陸夜環顧四周,竟再也看不到素袍女子,也再看不到其他任何景象。
「為何不說話?」
消瘦老人聲音嘶啞,「你求的是真仙路,難道就沒有想過,真仙也會死?」
那聲音,猶如巨錘轟擊心神,讓得陸夜身心都有崩潰瓦解的痛苦之感。
陸夜深呼吸一口氣,強忍著一身的不適,道:「以閣下的實力,難道還看不出,我還未成仙?又如何能回答你?」
消瘦老人沉默了。
他一次又一次將紙錢投到火盆中,像是在祭奠什麼,寄託哀思。
而當陸夜目光凝視火盆,猛地發現,那一張張紙錢上,竟浮現出諸天世界、天經地緯、眾生萬靈、世事萬象等等景象。
當紙錢被耀眼的火苗燃燒,就像諸天世界在燃燒、眾生萬靈消散
一切都在火焰中化作飛灰!
「這大道,就像這火盆,焚燼一切。」
消瘦老人忽地喃喃,嗓音嘶啞渾濁,「永恆、不朽、不滅、自在、圓滿……統統都將消亡,將被終結!」
說著,消瘦老人的聲音忽地變得激動,變得憤怒,「所謂真仙,號稱永恆不朽、執掌不滅真諦,超脫於規則樊籠之上,自在圓滿,不生不死,不空不幻!」
「可誰敢想像,同樣會受傷、會死、會被終結!」
他猛地扭頭,潦草凌亂的長髮下,一對渾濁眼眸死死盯著陸夜,「後生,你覺得,這配得上真仙二字嗎?」
說到最後,消瘦老人幾乎是吼出來的,眉目間儘是悲憤、不甘、怨恨。
陸夜軀體僵硬欲裂,心神都快崩碎。
這老傢伙太恐怖,一舉一動,一言一行,就像天道化身,帶給陸夜的壓迫和威懾也超乎想像的可怕。
他修行至今,第一次感受到,原來一個人的氣息,竟然能強大如天道!
只是,這滋味太痛苦,就像被死亡拖拽著朝深淵下墜。
偏偏地,陸夜根本無力掙扎。
在這生死一線的一刻,陸夜反而出奇地冷靜。
他直接給出自己明確的答案:「那些會死的真仙,所求的真仙之路必然有問題!」
此話一出,消瘦老人一愣,下意識喃喃道:「真仙之路出問題了?」
就像遭受到沉重的打擊,消瘦老人軀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他不再理會陸夜,盯著那燃燒的火盆,號啕大哭。
陸夜長長鬆了一口氣,那種令人窒息般的致命壓迫感消失了。
眼見這消瘦老人哭得那麼傷心,陸夜忍不住道:「這只是我的揣測,至於是否是真的,你自己印證便可。」
「諸天傾覆,萬道崩滅,所有一切都已在浩劫中消亡,那些曾為真仙之人,也都已隕落消失,又如何去印證?」
消瘦老人停止哭泣,神色惘然地問。
諸天傾覆,萬道崩滅?
陸夜有些奇怪。
旋即,他想起之前素袍女子曾說,這消瘦老人疑似不屬於這個時代!
只是,哪怕是太古時代,諸天也未曾真正傾覆,萬道也未曾崩滅消亡。
如此推測,會否意味著,眼前這消瘦老人,並非太古時代的修道者?
隨即,陸夜心中一動,想起自己曾和太一祖師的一段談話。
當時,太一祖師曾親口說過,在太古時代之前,有一個被稱作「暗古」的時代,完全覆滅於詭夜之劫中!
關於暗古時代的一切,都徹底消亡,完全不可見!
難道說,這消瘦老人來自那個早已消逝的暗古時代?
陸夜吃驚。
他思忖道:「閣下還活著,為何無法印證真仙之路上是否有問題?」
「我……」
消瘦老人神色愈發惘然,「是啊,我為何還活著……」
陸夜怔住。
這老傢伙難道神智瘋癲了?
否則,怎會表現得如此奇怪和反常?
「小娃娃,你竟然能看到我?見到我?」
冷不丁地,消瘦老人再次扭頭,看向陸夜,那渾濁空洞的眼眸中,已浮現一絲清明。
這不是廢話?
陸夜暗自吐槽,不過一想到這老傢伙極可能神智有問題,他還是點了點頭。
「哈哈,我悟了,老子我悟了!」
驀地,消瘦老人仰天大笑,「天塌地陷,諸天湮滅,而我在時空破滅中,獨得一線生機!」
他驀地起身,眼眸如火炬,盯著陸夜,「而在你身上,必存在有某種力量,喚醒了我!」
「如此,我才能從渾渾噩噩中醒來,從那諸天湮滅中恢復這一點靈智!」
他打量著陸夜,皺紋密布的老臉上,儘是驚喜,像是發現了稀世瑰寶。
陸夜心中一震,想到了一些可能。
或許和九獄劍圖有關。
也或許和真仙道種有關。
畢竟,剛才九獄劍圖和真仙道種都曾產生異動!
「只可惜,就只剩這一點靈智了,讓我如何再去印證真仙之路是否有問題?」
消瘦老人喃喃。
他眼神漸漸變得惘然,那一絲剛恢復的清明,也被渾濁之色淹沒。
這一瞬,他忽地意識到什麼,驀地一把抓住陸夜右臂,激動道:「小娃娃,你求的是真仙路,那就由你來印證!」
「你求的是真仙之路,又能喚醒我的一點靈智,待他日,必有機會印證那真仙路上,是否存在大問題!」
消瘦老人語速變得急促,「我的神智快要渾噩,但以後,你我肯定會再見面!」
「到時候,我傳授你真仙法,你去一步步在自己大道上印證!」
陸夜右臂劇痛。
旋即眼前一花,眼前所見的景象頓時支離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