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澄自然不知道眾少年心中所想。
他心情頗不美妙的用完膳,又單獨留下昨晚的幾個弟子,訓誡溝通了一番才放人走。
心情一般的江宗主無法言說,他也早沒了吃甜酥的想法。
卻因昨日給掌柜的許了諾,他不得不動身前往那家甜坊。
昨日路過的柳樹沒有仔細看,如今才發現和雲夢橋邊的很像。
風一吹就如絲線般飄揚。
拱橋下的魚兒又在吃那綠藻了。
橋對面的包子店沒有開門。
江澄緩步走進拐角小巷,昨日的玉酥店,門戶冷清。
他聞到了熟悉的香甜,黑色靴子剛加快了幾步,卻不知為何,突然定在了原地。
只見樸素的小店中,一白衣公子站在裡面,白玉衣袖翩翩。
江澄額上微跳,心道藍曦臣是住這兒了嗎!
他凝眉不語,本想眼不見心不煩的轉身離去,可剛邁了幾步,一股氣惱便湧上心頭。
他憑什麼躲!
江澄咬牙回頭,幾步跨進了這家甜香四溢的店。
那雙淡薄的杏眼不偏不倚,只朝著前處看,一絲也不留給窗台邊坐著的藍曦臣。
「昨日說過的玉蘭酥,掌柜的還記得麼?」 他對著櫃檯後的中年男子,語氣快速道。
「自然記得,公子稍等,這就給您包起來。」
老闆笑眯眯的丟下毛筆,矮下身子從後面的木櫃中裝甜酥。
江澄餘光一不留神,又掃到了落座在窗台邊上的藍曦臣。
灰棕色的窗台和桌子將他身上那白衣襯的更是雪白亮眼。
只見那藍曦臣背對著他,白皙的手端著一小杯茶水,像是在等待何人。
江澄又覺得晃眼了。
他決計裝作沒看見,定不會再與對方說一句話。
「公子,給您,一共二十二銅錢。」
江澄拿出錢袋,掏錢的手一頓,隨後低聲和掌柜的說了些什麼。
那中年老闆抬眼看了窗台一眼,又收回目光,低聲和江澄回話。
江澄平直的嘴角有一點不可察覺的挑動。
他付了錢,提著玉蘭酥,心情再不如當初進門那般惱人。
視線漫不經心的掠過窗外,只能看見那澤蕪君卓越的身姿和俊美白皙的側臉。
江澄收回視線,黑色靴子毫不留情的邁出了門。
手上紙包著的香味一直縈繞在他鼻尖,原本放下了的食慾再次被挑起。
他走到石拱橋上,指尖隔著布紙丟了一塊到嘴裡。
散下的幾小塊又丟到石橋下,假裝是買來投餵魚兒的,以做掩飾。
其實這個午後,附近的白牆石道上並沒有人。
可能是都在屋內午後小憩,只有零散幾個孩童的嬉笑聲,偶爾隔著長街傳來。
江澄站在空無一人的拱橋上,任由舌尖炸開的甜味,他回味的放心。
那玉酥店本就在拱橋過後的拐角處,江澄一口氣吃了三塊。
怕藍曦臣一會兒走出來,他只得迅速解決。
江澄甚至看了看拱橋下的小魚有沒有搶完這美食。
確認沒有殘漏的酥點後,江澄便不再留戀,轉道去了昨日喝過的桂花糖水店,又點了一碗糖水。
和那晚娘叨了幾句後,他見對方沒有停下來的打算,只好連連告辭。
他心情格外順暢,尤其是想到藍曦臣一會兒出門後的表情,更是忍不住揚起了嘴角。
那藍曦臣不是不待見他、一副厭煩他到極致的樣子麼。
那當他得知討厭的人給自己結了帳,臉上會是何種表情呢?
江澄想不出來,但不妨他能想到對方一臉窘迫的招笑模樣。
他解氣的勾了勾唇角,往回走的路上,這些天看慣了的景象都覺得一處比一處好。
直到快走到酒樓時,江澄正了正色,揚起了一點弧度的嘴角也放了下來。
他手上提著還未吃完的甜酥,只想疾步回到自己的房內擱下。
小腿剛踏進酒樓的木梯,便聽身後卻傳來一聲大笑。
「舅舅!」
江澄腳步一頓,回頭看去,只見那等了多日的少年姍姍來遲。
江澄見著他,奇蹟般的恢復了一瞬好心情。
但他仍舊板著臉讓金凌過去。
金凌帶著尾巴搖的飛起的仙子小跑到江澄身邊。
「舅舅,你聽我解釋,金氏那些老頭非要我在夜獵開始的前幾天才出門。」
金凌不服的撅起嘴。
「不是我故意不來,實在是他們一會兒換一個老頭來諫言,我擋都擋不住!」
江澄沉吟片刻,抬手拍了拍金凌的肩膀:「是我考慮不周,來的早也確實沒什麼事做,不如你多處理幾份事務。」
「哪有,這裡有很多事做好不好,不然舅舅你幹嘛這麼早來姑蘇城,距離請帖上的百家集合還有幾天呢。」
金凌眼神一動:「手上還提著吃的!」
他一把拿過江澄手中的油紙包,道:「好香!」
「上去淨手了再吃。」 江澄抓著金凌的手臂把他帶到自己身前。
金凌邊上樓邊說他一來姑蘇就找到這個酒樓了。
只是門生都安頓好了也沒見江澄回來,於是才特意留在門口等他。
江澄落後他幾步,看著金凌逐漸拔高的身影,道:「確定是在等我?」
金凌腳步一頓,被人誤解般,聲音突然抬高:「藍思追和藍景儀他們那麼忙,也沒時間來接我啊!」
江澄的視線不經意掃過樓下大堂,只見寬闊的店門後,兩個白衣少年衣角都沒藏住。
江澄盯著金凌的後背,不明情緒道:「是嗎。」
背後的視線太過燙人,江澄的語氣更是嚇人。
金凌頭也不敢回,一鼓作氣的幾步跑上了樓梯。
回頭見到仙子還在圍著江澄的長腿打轉,他連忙衝到自己房門前,推門鎖門一氣呵成。
江澄不徐不疾的走在過道上,只聽金凌聲音從遠處的房間傳來,他乾巴巴的笑:
「...舅舅,我突然好睏啊,既然仙子這麼想你,那你就和它多待會兒唄,我先去休息了!」
江澄暗自低語,這臭小子,可到底也還是沒有去踹開他的房門。
他已是一宗之主了,合該給他留些面子。
江澄矮下身揉了揉仙子毛茸茸的頭,柔軟溫熱的手感,讓他心中舒心了不少。
仙子蹭了蹭江澄的手心,在想伸出舌尖舔時,江澄卻已起身走了。
它連忙亦步亦趨的跟上去,身後的尾巴搖的飛快。
只是剛路過金凌的房門,江澄耳朵一動,敏銳的聽見了他推門跳窗的聲音。
江澄眼神冷下來,他一腳踹開金凌隔壁的空房間,幾步走到窗台往下看。
只見金凌已安然落地,甚至腳步都沒歪一下。
江澄滿臉戾氣,他命令仙子坐著別動,自己則飛身下去一把抓住了企圖逃跑的金凌。
耳朵被冰涼的指尖揪住,金凌早已嚇呆在原地。
江澄沉聲威脅:「梯子不走,你跳窗!腿不想要了?!」
耳尖的痛感不是特別明顯,金凌見江澄黑著臉。
比起耳朵,他更怕江澄真的生他的氣。
他連忙服軟,好聲好氣的推開江澄的手,趕緊揉了揉自己的耳尖。
江澄敏銳的瞥見酒樓牆邊的兩道影子。
他還未仔細瞧,就見一白衣男子出現在牆下,抬頭看著蹲坐在牆邊,準備跳下來的兩個人影。
藍景儀:「..........好巧,宗主。」
藍思追:「......澤蕪君。」
藍曦臣:「慢點下來。」
苦哈哈的藍景儀和紅著臉的藍思追一步便躍下了酒樓外的圍牆。
藍曦臣聲音輕淡,細細訓著二人:「家規有言,不可翻牆違君子之禮。」
「今日何故如此?」
藍思追連忙行禮:「回宗主,事出有因,我和景儀回去便將家規抄譽百遍。」
藍景儀緊跟其後,行禮道:「宗主我們錯了!」
藍曦臣搖搖頭,讓他們起身:「罷了,既事出有因,家規二十遍即可,但下次,萬萬不可做此行徑了。」
藍思追連忙點頭:「是,多謝宗主。」
藍景儀也笑出聲:「多謝澤蕪君!」
藍曦臣微微揚唇:「嗯,抄的時候小心不要被叔父發現了。」
江澄站在拐角處,只見藍氏宗主轉頭帶著兩個弟子走了出來。
藍曦臣側身對著後院,面對著低下頭認錯的兩人。
一時間並沒有發現遠處的江澄和金凌。
江澄耳朵靈敏,聽見藍曦臣正在溫聲訓誡兩名弟子,聲音不似待他那般冷淡。
他原本因金凌而平復的心,又再次煩躁起來。
他清楚的看見藍曦臣一邊道藍氏家規,不可做翻牆之事,一邊轉身。
卻在抬頭看到自己後,腳步忽頓,神色凜然。
活像是看了什麼髒東西污了他的眼般,眉頭猛地蹙起。
藍曦臣常年示人,都是以柔為先,鮮少看到這樣的他。
江澄站在原地,竟有一絲說不出口形容的難堪。
他下意識移開視線,不願再看到那人的表情。
卻見對面那身姿高挑的白衣青年,毫不留情的轉身離開。
這次,竟是連禮節都不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