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曦臣連忙下床去扶起江澄,卻被對方一掌打開。
江澄連連後退,藍曦臣步步緊逼。
「我問你到底是誰!!」
「晚吟?這是怎麼了?」
藍曦臣焦急的去拉地上的人,江澄卻接連推開他的手,倉促爬起身。
「我分明記得藍氏舉辦過清談會,你的右肩也被我刺傷了!」
藍曦臣蹙眉,卻仍舊率先安撫道:「好,你先別急,我們去找醫師,看看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江澄卻已經應激:「沒用!什麼狗屁醫師都沒用!是你們有問題!是你有問題!」
腦中的那場夜獵就像大夢一場後的留白,任憑他怎麼費盡心思的深掘,細節仍舊模糊不清。
江澄站在原地,臉色麻木,藍曦臣握住他的手,他也只是一次又一次的甩開。
「晚吟....」
「我要回雲夢。」江澄冷硬開口。
藍曦臣看著他額角的細汗,想替他拭去:「你身體尚有恙,我怎能安心放你回去。」
「我身體有沒有問題我自己清楚,用不著你來干預。」 江澄偏頭躲開了藍曦臣的觸碰。
從初識到現在,江澄從未用這樣的態度對待過藍曦臣。
藍曦臣站在原地,竟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江澄滿腦子都是符咒、夜獵、結界,任何能致人幻想的東西,他都在心裡一一排除了。
這所謂的未來是怎麼回事?
「那讓我送你回去。」藍曦臣眼中的擔心不似假。
江澄對上這雙眼睛,含在嘴裡傷人的話像是被人用力捂住。
他最終只是道:「不了,我想一個人待著。」
藍曦臣仍舊在挽留:「明日醫師還在等你。」
「你替我解釋就行。」
江澄疲憊的轉身,才走了幾步路,卻被人勾住了手腕處的衣角。
藍曦臣的動作很輕,江澄完全可以輕而易舉的扯開,但他一動不動。
江澄有些難熬,藍曦臣不知道他心裡有多忐忑,對這無法掌控的陌生一切,以及和記憶里對不上的所有。
見江澄脖頸間因為情緒激動而突起的青筋,藍曦臣拽住他的衣袖,說不出挽留的話。
見江澄還要走,他只能道:「晚吟,有什麼事,我們一起解決好不好,不要一個人離開。」
江澄背對著他,背影倔強卻落寞。
「藍宗主,還有什麼話沒說完,一道說了吧。」
說負心漢也好,寡情人也罷,若是連他自己都不記得了,那所謂的關係,可否就都能算作不作數。
原本還有些理智的藍曦臣,心頓時冷了下來。
他讀懂了江澄的言下之意,藍曦臣捏住衣袖的手微顫,衣物布料明明很軟,他卻覺得太滑了,滑的快要留不住眼前這個人。
「忘記我,便不要我了嗎?」他聲音很低。
江澄垂在身側的手微顫,他分明對藍曦臣毫無愛慕之情,可不知為何,心中像是被用力捏緊了般,疼的發狠。
「..說完了嗎?」
藍曦臣不想應答,但看著江澄微側回頭的臉,還是下意識嗯了一聲。
隨後,手中空了下來,衣服沒抓住,人也沒留住。
江澄頭也沒回的沖了出去,甚至在藍曦臣幽靜的院子中,御劍起飛。
他此刻也不想去管藍氏的千條家規,若要罰,便讓藍曦臣罰他好了。
三毒飛快逃離了雲深不知處高聳入雲的山峰,帶著江澄一路朝著雲夢飛去。
只是天公不作美,江澄額頭被冷風吹的微脹,還沒等他覺察出天氣的驟變,一道驚雷就在離他不遠處劈落。
江澄蹙眉,只好立馬御劍往下,落腳到了一處林中。
天色漸暗,雨滴驟落,江澄心情頗為煩躁。
原本安靜的林中,卻突聽前方傳來一道聲音,沙啞又著急。
「二嬸子,你慢點!哎呀,別他二爺沒找到,你倒先摔了!」
江澄抬眼循著聲音望去,只見兩位上了些年紀的老婦,身著麻衣,面無脂粉,正拄著拐杖朝著他這邊踉蹌走來。
那兩人一直朝著四周大喊,聽起來像是在叫二爺,顯然是在找人。
江澄心中尚未平復,暫時不想與人多有交流,他轉身欲走,卻聽一聲哎呦,引得他不自覺回頭。
只見剛才那位拄著拐杖的老婦,竟是摔倒在地,把旁邊的人也嚇了一大跳。
「哎!!他嬸子,你怎麼樣!還能不能站起來?!」
江澄蹙眉,猶豫片刻,還是抬步走了過去。
那兩老婦顯然沒有發現步伐輕盈的江澄,另一位年齡稍大、跪坐在地上怎麼也使不上勁的老婦,淚眼婆娑的搖頭。
「桂梅,你說,這是不是老天在罰我,讓我殘廢就罷了,還讓我那老頭也變成那樣。」
她哽咽的擦臉,雨卻在這時下大了。
樹林嘩嘩,清新的泥土味很快就瀰漫到了林中人的鼻尖。
白霧漸起,只見朦朧中,有一高挑的身形從遠處緩步走來。
那二嬸子還在抹淚,另一旁的桂梅卻已噤聲,抬眼直愣愣的看著遠處的人影。
山中常有精怪的志怪傳言,年紀稍長的老人們尤其相信。
只怕這個時間突然從白霧中踏出的人影,是什麼攝人精魄的妖魔鬼怪。
桂梅想讓二嬸子別哭了,趕快走,卻見那青年的身影越走越近。
率先引入眼帘的,是一張讓人過目不忘的俊美長相,細眉杏眸,銳利無比。
他的臉色隱隱有些發白,卻分不清的白霧的影響,還是對方的膚色太過白皙。
這青年身姿高挑,身著炫紫色箭袖輕袍,墨色髮絲高高束起,腰間懸著一枚不聞聲響的銀鈴。
只見他素長白淨的手從劍柄上移開,單膝落地在她們面前,聲音冷然:「你們住哪兒?我送你們回去。」
桂梅哪裡敢應答這妖魔的話,只見她飛快搖頭又擺手,竟是連聲音都吭不出了。
反而是那掩面哭泣的二嬸子停了下來,像是抓住什麼救命稻草般,一把抓住江澄的小臂。
她著急道:「這位公子,行行好,幫我找找我二爺吧!老身腿腳不利索,真的找不見人!」
她聲音嘶啞,不知道是在路上呼喚了多久才變得這樣子。
江澄看了她許久,老婦的眼睛因為上了年紀而變得渾濁,可那眼中的情緒似是會感染人,讓江澄覺得像是在哪裡看到過,心裡悶悶的。
「大娘,先送你回去吧,雨越下越大了。」
那桂梅盯著江澄半天,也像是琢磨出味了,暗罵自己胡思亂想,他趕忙對江澄道:「這位公子,麻煩你了,我一個人實在將二嬸子弄不回去。」
見人都來扶自己,二嬸子丟開拐杖,竟是嚎啕大哭起來。
「我不走!我還沒找到我家老頭子,我不走!」
雨落在樹葉上,打的周圍嘩嘩聲不斷,她哭聲不大,甚至因為喉嚨的嘶啞,有一些聽不清。
但淚水混著雨水滾落在那蒼老的臉頰上時,江澄沉默的盯著她的眼睛看了許久。
不一會兒,他耐心告罄,江澄抓住二嬸子的右手,一俯身便將老婦背到了身後。
桂梅也在一旁著急道:「二嬸,你別鬧騰了!村里人都去找二爺了,相信定是可以找到的,我們先回去等消息行不行?這位公子背著你也得去歇歇腳啊!」
嘶啞的哭聲漸漸弱下,江澄後背的老婦慢慢也不再掙扎,她攬著江澄的肩背,只有偶爾的抽泣會傳到江澄耳邊。
他聽見她道:「我犯了錯,懲罰我就好了,老天,放過我家老頭子吧,他已經受了夠多的苦了。」
「我來贖罪。」
「我來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