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主任先看了看蘇青青的身形,隨後壓低聲音:
「你最近臉色一直不好,展銷會雖然只走幾分鐘,後台卻要等很久。」
「身體能撐住嗎?」
蘇青青知道她是真心擔憂,卻不能把懷孕的事說出來。
「我會把展示時間壓到最短。」
「衣服按我的尺寸修改,省去另找模特的時間。」
「明天下午試穿一次,確認沒問題便封箱。」
錢師傅聽見這話,臉上的嘲意反而深了。
蘇青青做衣服的手藝真厲害。
可她平時只穿寬鬆藍衫,頭髮也盤得樸素。
展銷會來的都是縣裡領導和外地採購員,她親自上台,稍有差錯就會把百貨商店的臉丟乾淨。
「既然蘇師傅有這個膽量,我自然不攔。」
錢師傅將登記卡放回木盒。
「不過展銷會看的是成衣。到時候針腳露出來,可沒人聽你解釋舊衣服哪裡壞過。」
他留下這句話,轉身出了院門。
霍戰北看著錢師傅的背影,眼神微冷。
「他知道衣服破損的位置,也篤定你找不到同色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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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動過樣品櫃的人,多半和他有關。」
蘇青青拿粉筆重新畫出腰線:
「我會留好拆下來的舊線和登記卡。有人想讓我改不成,我偏要借著缺口換結構。」
「你若真想幫忙,替我把桌邊那隻木尺遞過來。」
霍戰北沒有繼續追問。
接下來一天半,蘇青青寸步沒離開過裁衣台。
她去掉壓頸的高領,改成兩指寬的小立領。
缺損的腋下被裁成長弧,用米白色軟綢拼接成窄邊。
原先過分緊窄的腰線放出餘量,裙擺也縮短到腳踝上方,走路時不會絆腳。
最關鍵的一處,是她將拆壞的側縫改成暗褶。
人站著時褶線收攏,邁步時才會自然展開。
秦主任第二天下午來試樣,看到掛在牆邊的旗袍,半天沒有出聲。
舊衣原本沉悶老氣,經過這一改,暗綠色軟緞反而透著穩重。
米白拼邊又把整件衣服提亮,盤口只保留三組,穿脫比原來方便許多。
「這要是放到櫃檯上,年輕姑娘也敢買。」
秦主任摸著暗褶,眼裡壓不住驚喜。
「青青,你真能把報損衣服改成新樣。」
蘇青青收起剪刀。
「還差上身效果。秦主任幫我看後背,我自己看不到褶線。」
她換好旗袍,從屏風後走出來時——
霍戰北正好拿著修好的水管閥盒進門。
他的腳步停在門檻外。
蘇青青平日藏在寬鬆衣衫里的腰線被重新勾勒出來。
旗袍沒有刻意收緊,行走時卻顯出利落曲線。
暗綠色襯得她皮膚白淨,木簪換成了秦主任帶來的珍珠發卡,整個人宛如換了一副模樣。
霍戰北握著閥盒的手慢慢收緊。
他心裡清楚,蘇青青長得好看。
兩人結婚那天,她穿著紅布褂子坐在床沿,他只匆匆看過一眼。
後來他常年留在省城,竟從未認真看過她換上合身衣服的樣子。
如今她站在幾步外,神色自信。
眉眼裡已經沒有當初等他回家的怯意。
這份耀眼與他毫無關係。
秦主任察覺霍戰北的視線,故意咳了一聲:「霍工是來送東西的,還是來看樣衣的?」
霍戰北回過神,將閥盒放到門邊。
「研究所明天也參加展銷會,我負責檢查展示架。」
「她這件衣服的暗扣有些松,走動時可能會開。」
蘇青青低頭看了一眼:「暗扣縫了三層,不會松。」
霍戰北沒再開口。
他只是看見她抬手時領邊輕動,本能地想提醒。
可蘇青青顯然比他更清楚每一處針腳,他的擔心又有些多餘。
展銷會當天,縣文化館門前擠滿了人。
百貨商店的展位排在輕紡組第三位。
錢師傅早早趕到,將自己做的兩套中山裝掛在最顯眼的位置。
直到臨近展示時,他才告訴秦主任,原定負責解說的售貨員突然請假。
「人家家裡孩子發燒,我也沒辦法。」
錢師傅攤開手:
「蘇師傅既要穿衣服,又要介紹工藝,只怕顧不過來。實在不行,把旗袍掛著展示。」
秦主任氣得臉色發青。
昨晚售貨員還好好的,今早卻由錢師傅代為請假。
這場意外來得太巧,分明有人等著看蘇青青出醜。
後台已經開始叫號。
蘇青青從布簾後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張折好的用料說明。
「掛著展示看不清暗褶,我自己解說。」
「秦主任只需要幫我把木架上的樣衣翻到背面。」
錢師傅打量她一眼,準備好的嘲諷忽然卡在喉嚨里。
旗袍上身後的效果,比掛著更醒目。
蘇青青沒有濃妝,只塗了一點秦主任帶來的口紅,便將暗綠色壓得端莊。
她從後台走向展區時,周圍交談聲慢慢低了下來。
霍戰北站在研究所展位旁,手中的扳手已經許久沒動。
陸振川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忍不住低聲道:
「你再握下去,扳手要讓你掰彎了。她今天站到台上,盯著看的人不會少。」
霍戰北沒有理他。
台上的蘇青青已經展開舊旗袍的破損記錄。
她沒有掩飾這件衣服來自庫存,也沒有迴避面料缺損。
她將拆下的舊領和殘線擺在一旁,仔細說明每次改動節省了多少布料。
原本準備挑刺的評審員漸漸坐直身體。
一名省城來的採購員走到近處,仔細看過腋下拼邊:
「這種結構能不能用於普通連衣裙?」
「南方今年很流行立領,但許多廠子的尺寸太緊,顧客反映穿脫不便。」
「可以。」
蘇青青解開最上方一組盤口,露出藏在內側的暗扣。
「外面保留傳統樣式,裡面用暗扣承力。」
「批量生產時還能減少手工盤扣數量,工時會縮短。」
採購員當場向秦主任要了報價單。
秦主任壓著激動報出成本。
對方和同伴商量幾句,直接定下五十件試銷訂單,還提出購買整套紙樣。
錢師傅站在展位後方,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原以為缺損會毀掉旗袍,沒想到蘇青青把每處裂口都變成了新結構。
更讓他難堪的是,評審員看完破損記錄,已經讓百貨商店提交樣品櫃登記。
昨晚是誰碰過衣服,很快便能查清。
展示結束後,蘇青青剛走下台,一名穿淺灰西裝的男人便迎了上來。
男人三十歲上下,頭髮梳得整齊,腕上戴著一塊南方牌手錶。
他遞來的名片上印著「明川服裝行」,下面還有省城和南河縣兩處地址。
「蘇師傅,我叫沈明川,在縣裡做服裝生意。」
「這件旗袍若能授權給我的店,我願意先訂三十件,版型費用另算。」
他談價格時乾脆,沒拿她當普通女工糊弄。
蘇青青接過名片,同他核對交貨時間。
霍戰北從研究所展位走來時,兩人已經談完正事。
沈明川卻沒有離開。
他看著蘇青青換回藍布外套,眼裡的欣賞更加直白。
「剛才還有一件私事,我想當面問清楚。」
沈明川語氣認真:
「聽說蘇師傅已經離婚,目前也沒有對象。若消息屬實,我想認真追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