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起,顧崇玉像換了一個人。
他不再去畫室了。
畫架上的畫都被蒙上了布,顏料盒裡顏料裂成一塊一塊,像乾裂的河床。
那些曾經被他視若珍寶的畫筆,整整齊齊地插在筆筒里,筆尖上的顏色早就干透了,硬得像石頭。
顧崇玉整天坐在臥室窗前的矮榻上,抱著膝蓋,看外面。
從天亮看到天黑,從天黑看到天亮。
他飯吃得越來越少。
顧崇安讓廚房變著花樣做他之前喜歡吃的,可是端進去的飯菜,幾個小時後原封不動地端出來。
莊子芩端著湯上去勸,顧崇玉接過來放到桌上,輕輕地說「謝謝嫂子」。然後他繼續發呆。
湯從熱放到涼,表面結了一層薄膜。
莊子芩站在門口,看了他很久,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是把門帶上,下樓的時候,眼淚掉在了樓梯上。
他白天眯一兩個小時,晚上整夜醒著。
有一次半夜一兩點,顧景明下樓找吃的,看見小叔房間的燈還亮著。
他踮腳從門縫往裡看——顧崇玉坐在床沿,手裡攥著一枚戒指。
檯燈的光很暗,他臉上的表情空空的,慢慢轉著戒指看,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顧景明推開門,跑進去抱住他:「小叔,我陪你睡覺。」,顧崇玉拍一拍顧景明的背,把他拉著送到門口,然後反鎖上門。
顧景明每天放了學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小叔房間。
「小叔,吃糖。」顧景明撕開糖紙,遞到他嘴邊。
顧崇玉不張嘴,顧景明的手舉了很久,舉到胳膊發酸,顧崇玉也沒有接這顆糖,顧景明最後把糖放進自己嘴裡,甜得發苦。
「小叔,你跟我說句話好不好?」顧景明拽著他的袖子,聲音帶了哭腔。
他的小手攥著顧崇玉的袖口,那袖口空蕩蕩的,手腕細得像一根枯枝。
顧崇玉終於動了,他低下眼睛看顧景明,目光像隔了一層霧,他伸手摸了摸顧景明的腦袋,手指冰涼。
「景明。」顧崇玉終於開口了,聲音啞得像生鏽的齒輪, 「為什麼騙我?」
顧景明愣住,他知道小叔不是在問他。
「男人是不是都不是好東西?」顧崇玉又說,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哭還讓人心碎,「他說最愛我的。全是假的,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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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景明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只能抱著小叔的胳膊,把臉貼在上面,「小叔,那個人很壞,我們不要理他了,我會天天陪著你的。」。
顧崇玉低下頭,看著顧景明的發頂。
「景明,不要學我。」他空洞地說,
「別信他們,誰的話都別信。這世上最不能信的,就是『我愛你』和『你等我』。一個是慢性毒藥,一個是空頭支票。都不是真的,都是假的,都是騙人的!」,
顧崇玉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砸在顧景明脖子上,
顧崇玉的聲音變得遙遠,仿佛不注意就會消失,「你騙我,你騙我!我那麼信你,你為什麼要騙我?」
顧景明抬頭看著顧崇玉悲傷的眼睛,眼淚不知不覺的也掉了下來,他不敢出聲,他怕一出聲,小叔就徹底碎了。
那天傍晚,顧景明寫完作業,端著一碟廚房劉姨剛炸的南瓜餅去找顧崇玉。
南瓜餅金黃金黃的,冒著熱氣,撒了一點白糖。
顧景明邊走邊想,小叔最喜歡吃南瓜餅了。以前每次劉姨炸南瓜餅,小叔都會吃好幾塊,一邊吃一邊說「劉姨的手藝天下第一」。
房門虛掩著,他推開門,叫了一聲:「小叔……」
碟子從手裡滑了下去。
顧崇玉坐在窗邊矮榻上,袖子卷到肘彎,右手握著一把畫室裁紙用的美工刀,他的手指很長,很白,指節因為太瘦而顯得特別突出。
他面無表情地劃自己的左手臂,一下,兩下。
他左手臂上,出現一道又一道的口子,血順著腕骨往下流,滴在淺色榻面上,已經洇出一小片暗紅。
他像感覺不到疼,麻木地用刀劃著名自己,每一次刀刃壓下去,就多一條紅線,從皮膚下面慢慢滲出來。
窗外那線光落在他臉上,不像活人。
「小叔!」顧景明跑過去,抓住顧崇玉握刀的右手。
他的小手包不住顧崇玉的手指,只能死死攥著他的手腕。血蹭在顧景明的手心裡,滑膩膩的,溫熱的。顧景明尖叫起來:「小叔!你幹什麼!你幹什麼呀!」
他的聲音刺穿了整棟房子。
顧崇玉被他攥著手腕,低著頭看他,眼神空洞得沒有底,像一潭死水,往裡面扔多少石頭,都砸不出聲響。
顧景明奪過顧崇玉手中的刀,刀片在他小手指上劃了一道,他握著刀跑出去,一邊跑一邊喊:「爸!來人!小叔流血了!小叔流了好多血!」
他的聲音在走廊里迴蕩,撞上牆壁,又彈回來。
顧崇安從書房衝出來,他跑進房間時,顧崇玉的身體正從矮榻邊慢慢滑下來。
顧崇安一把接住他,血蹭了他一身,他低頭看弟弟蒼白的臉,看那些縱橫交錯的刀口,瞳孔縮成針尖。
「叫救護車!」他沖門口吼,聲音都劈了,他抱著顧崇玉的手在抖。
顧崇玉毫無生氣地倒在他懷裡,他的臉白得幾乎透明,嘴唇青紫。
顧崇玉被抬上擔架時,意識已經有些渙散,他半睜著眼,嘴唇動了動。
顧崇安湊近去聽。
「牧哥……」顧崇玉說,聲音像一根即將斷掉的絲線。他閉著眼,眼淚從眼角滑了下來。
顧崇安攥緊了擔架邊緣,指節發白,他咬著牙,眼眶通紅,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醫院裡專家會診,一道道口子被消毒、被縫合、被上藥、被白色的紗布裹起來。
顧崇安站在走廊里,隔著玻璃看弟弟的手臂被翻來覆去地處理。
專家給顧崇安說了顧崇玉的情況,下了診斷書,寫著:中度抑鬱症,伴自傷行為,建議住院觀察。
顧崇安站在病床前,顧崇玉躺在病床上,手腕上纏著厚厚的紗布,臉上沒有一點血色。
他睡得不安穩,眉頭時不時皺一下。
顧崇安站了很久,他眼底一片冷厲。他拿出手機,翻出一個號碼。
他的大拇指停在撥號鍵上,停了很久,最後他沒有按下去。
他轉身要走時,顧崇玉擱在床頭柜上的手機亮了一下。
屏幕上彈出一條消息。顧崇安拿起來,是秦牧發來的,「阿玉,最近怎麼不回消息?我想你了。等我忙完這陣就去看你。」
顧崇安盯著那條消息,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然後他長按,刪除。
他把秦牧的號碼、微信、所有聯繫方式,一個一個刪乾淨。聊天記錄,通話記錄,照片,全部清空。
最後他把手機放回原處。
「哥。」身後傳來顧崇玉虛弱的聲音。
顧崇安轉過身,顧崇玉睜著眼睛看他,目光渙散,像兩盞快燃盡的燈。
「對不起。」顧崇玉說,他的聲音又輕又啞。
「你安心養傷,別多想。」顧崇安走回床邊,坐下。
顧崇玉閉上眼,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滲進枕頭裡,他嘴唇動了動,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哥,我好疼。」
顧崇安握住他沒有受傷的那隻手,握得很緊。那隻手冰涼,細得只剩一把骨頭。
「崇玉,會好的。」顧崇安說,「都會好的。」
顧崇玉沒有回答,他把臉偏向另一邊,讓眼淚流進枕頭裡。
窗外,京市的天暗下去了,病房裡很安靜,只有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答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