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訓練間隙,操場上來了個女生。
那會兒,廖晴正蹲在樹蔭底下揉小腿肚,忽然聽見旁邊一陣騷動。
她抬頭,看見一個高挑的身影,踩著石階穿過操場入口。
那女生,白色短袖襯衫,扎進牛仔短褲里,露出一截勻稱的小腿。
長發鬆松編成側麻花搭在肩上,臉上掛著笑,五官精緻得像是從哪個雜誌封面上走下來的。
「那是誰啊?」旁邊有人不解問道。
「孟瑤!校花榜第一的孟瑤!藝術學院的,現在大二。」
立刻有人接話,「哦?那她怎麼來這兒了?」
孟瑤目標明確。
她沒往任何連隊的隊列方向走,而是徑直走向主席台側面那張摺疊桌。
傅池正坐在那低頭翻訓練計劃表。
她走到桌邊,抬手在桌面敲了兩下。
傅池跟著抬起頭。
廖晴隔著一整個操場,看見他抬頭的動作,隨後又看見孟瑤沖他笑了一下,彎腰湊過去說了句什麼。
傅池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廖晴注意到他放下筆把椅子往後挪了挪,給孟瑤讓出了半個桌面的位置。
兩個人說了大概兩分鐘的話。
孟瑤時不時點頭笑,傅池大部分時間在聽,偶爾回復一兩句。
後來孟瑤從包里掏出一個保溫杯放在桌上,朝他擺了擺手走了。
她走的時候經過操場邊,腳步輕快,跟經過的每個連隊,都有人轉頭偷看。
林筱筱從廖晴身後探出腦袋,盯著孟瑤的背影瞪了半天。
「我靠,她給傅教官送東西了?傅教官還收啦??」
林筱筱的聲音有點不對勁,「保溫杯?她憑什麼給傅教官送保溫杯?!他倆什麼關係啊?」
廖晴擰開水壺蓋灌水,沒接話。
水灌得太急嗆了一口,她咳得臉都紅了。
下午訓練開始前,孟瑤又來了。
這次她帶了一杯奶茶,吸管插好了遞到傅池面前。
隔得太遠聽不清說了什麼,但廖晴看見傅池接過去了。
他接了那杯奶茶,插著吸管喝了一口,然後又放回桌上。
廖晴盯著那杯奶茶看了三秒,把頭轉回正前方,盯住前面同學的後腦勺。
「這到底什麼情況啊?」林筱筱趁著帶班教官轉身的功夫,湊到她耳邊咬牙切齒,「我昨天剛磕上的CP今天就要塌了嗎?」
「什麼CP?」廖晴面無表情。
「你跟傅教官的啊!你看他昨天為了你懟王校草那個樣子,結果今天就冒出來個校花送奶茶!她什麼意思嘛!」林筱筱鼓著腮幫子,活像被人搶了糖的小孩。
她真的要被氣暈了。
廖晴沒搭腔。
她心裡堵著一團東西,說不上來是什麼。
酸溜溜的,從胃底一直往嗓子眼冒。
傅池收那杯奶茶的時候,動作太自然了,兩人絕對交情匪淺。
晚訓前的休息時間,廖晴和林筱筱去小賣部買水。
剛拐過路口,就聽見拐角另一邊有人在聊天,聲音不大但沒刻意壓著,其中一個女的嗓音尖尖的:「你們知道那個孟瑤跟傅教官什麼關係嗎?兩人一起在軍區大院長大的,青梅竹馬!」
廖晴的腳步頓住了。
「真的假的?軍區大院?」
「騙你幹嘛,孟瑤自己說的。她外公以前是軍區的什麼領導,從小跟傅教官一起玩泥巴長大的。她還說傅教官爺爺是中將,厲害不?」
「我天……中將的孫子?那他怎麼來咱們學校當教官啊?」
「任務唄,部隊裡那種跟高校合作的項目。孟瑤說傅教官本來可以不來的,點名要來她們學校,就是為了順道看她。」
那個尖嗓門笑了一聲,「所以那些花痴都省省吧,人家那種家庭背景的人,夠得著嗎?」
廖晴站在拐角另一側,手裡攥著礦泉水瓶,塑料瓶壁被她捏出了咔咔的響聲。
她悄悄退了兩步,和林筱筱轉身繞了另一條路回了訓練場。
晚上回宿舍沖完澡,廖晴坐在床上對著手機發呆。
傅池通過了好友申請,說了那句話之後,什麼消息都沒再發過,她也沒主動開口。
那個對話框保持著對峙般的沉默。
這時,手機突然震了。
傅池:今天訓練累不累?
廖晴盯著屏幕,過了半分鐘,她打了兩個字回去:還行。
傅池:晚上吃的什麼?
廖晴:食堂。
……
對面沉默了半分鐘,然後傅池發了一條:你今天不怎麼理我。
廖晴把手機扣在床上,心跳有點快。
她聽見上鋪林筱筱在跟人打電話,聲音憤憤不平:「……你看見沒?孟瑤今天端茶送水那個殷勤樣,好像傅教官是她家的一樣……喲喲喲,什麼軍區大院青梅竹馬,青梅竹馬了不起啊……」
軍區大院。
廖晴把手機翻過來。傅池又發了一條:廖晴,說話。
她把對話框退出了。
過了五分鐘她再打開,看見傅池最後一條消息停在:廖晴,說話。
後面沒有新的。
她把手機塞進枕頭底下,閉眼睡覺,但還是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天花板上的燈管,又發出那種細微的嗡鳴聲。
讓她想起那個夏天的夜晚,耳機里那道聲音說「明天可以嗎?」她用沉默回復了他。
現在,她好像又在做了同樣的事。
第二天早操,廖晴比誰都早到了操場。
她在隊列最末尾站著,帽檐壓得低低地,把視線鎖在前排同學的鞋跟上。
傅池出現在主席台上的時候,廖晴用餘光掃了一眼。
他今天換了件作訓T恤,手臂線條露在外面,端著保溫杯喝水。
杯子是墨綠色的,跟昨天孟瑤送的那個一樣。
廖晴把目光收回來,盯著鞋面上的灰塵看了半天。
早訓結束的時候,各連隊帶回。
廖晴低著頭往前走,忽然聽見後面有人喊她:「廖晴。」
她沒停。
「廖晴!」那個聲音又響了一次,距離更近了。
她繼續走,肩膀忽然被人扣住了。
力道不重,但穩穩地攔住了她的去路。
廖晴被迫轉過身,對上傅池那雙黑沉沉的眼睛。
操場上人來人往,但沒人敢直視總教官抓人的場面,都假裝沒看見匆匆走過。
「你到底怎麼了?」傅池微微皺著眉,眼神里有一絲她沒見過的困惑,「昨天到今天,你一直在躲我。」
廖晴掙了一下肩膀沒掙開,乾脆別過臉不看他:「我沒躲你。」
「沒躲你為什麼不回消息?」
「手機沒電了。」
「現在呢?」
「現在也沒電。」
傅池沒再說什麼,而是直勾勾盯著她。
廖晴知道他一定不信,但她不想解釋,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難道要她說「你是不是為了看青梅竹馬才來當教官的」
「你爺爺是中將,你跟我玩網戀是圖什麼」
「你昨天收孟瑤奶茶的時候,笑得挺開心的嘛」?
這些話每一個字都透著一股酸味,她說不出口。
「廖晴,」傅池的聲音壓低了,低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你是不是聽人說什麼了?」
「什麼都沒聽說。」廖晴終於轉過頭看著他,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平靜,「傅教官,我該去集合了,您也忙您的吧。」
她說完轉身就走了,這一次傅池沒攔她。
廖晴走出去很遠才敢喘氣,發現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她把手插進迷彩褲兜里攥緊,指甲掐著掌心,把那一陣慌慌的情緒,硬生生按回去。
背後林筱筱小跑追上來,看看她又回頭看看遠處站著的傅池,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後小聲說:「廖晴,我剛才路過器材室的時候聽見孟瑤在跟人打電話,她說傅教官來咱們學校就是為了找她度假……」
廖晴腳步沒停:「跟我沒關係。」
「怎麼跟你沒關係……」林筱筱嘟囔著,「傅教官看你的眼神明明就不一樣,我不信他真是為孟瑤來的……」
廖晴沒再回話。
她快步走進食堂排隊打飯,排到一半發現前面那個人是王子奇。王子奇回頭看見她,臉上一喜:「廖晴!好巧!」
廖晴默默端了餐盤轉身去了另一隊。
中午休息時,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傅池發了一條新消息:廖晴,如果你不想說,我不逼你。但至少告訴我,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大拇指懸在屏幕上方,打了長長一段話又逐字刪掉。最後她回了一句:沒有。你沒錯。
傅池秒回:那你為什麼不理我?
廖晴把手機放下了。
下午的訓練更加難熬。
傅池沒有再刻意點她的名字,甚至目光落到她身上的次數都少了。
他站在主席台上,跟孟瑤說話的時候,側對著操場,廖晴瞥見孟瑤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他也沒躲。
廖晴覺得那口悶氣堵在胸口更沉了。
她狠狠踢了一腳地上的石子,石子滾出去砸在前面同學的小腿上,對方回頭看了她一眼,她連聲道歉。
晚上林筱筱捧著一包薯片坐在她床沿,表情比廖晴還難過:「完了,我覺得我的CP真的BE了。」
「你看傅教官今天跟孟瑤在一起的時間,比盯你的時間都長……」
「你能不能別CPCP的!」廖晴翻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我跟他又不是……就沒什麼。」
「沒什麼,那他昨天幹嘛給你送飯?還溏心蛋?他為了你當眾懟王子奇?他今天看你那個眼神分明就是有話要說的樣子……」
林筱筱嘆了口氣,「廖晴,你要是真喜歡他,你就問清楚嘛,躲著有什麼用啊。」
廖晴沒說話。
她趴在枕頭上,聽見手機又在枕頭底下震了一下,拿出來一看,傅池的頭像旁多了一個紅點。
她點進去。
傅池:我去查了,你是不是聽說了我和孟瑤軍區大院的事?
廖晴瞳孔驟然縮了縮。
傅池:孟瑤確實跟我從小認識。但她說的那些,不是全部。
他停了幾秒,又發過來一條:廖晴,能不能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就十分鐘。器材室門口,現在。
廖晴攥著手機從床上坐起來。林筱筱被她嚇了一跳:「你幹嘛去?」
「上廁所。」
她穿著拖鞋跑出宿舍樓,涼鞋拍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啪嗒聲。
九月的夜風,裹著操場那邊草木的氣味撲面而來,吹得她沒幹的頭髮貼了一臉。
她跑到器材室那個拐角的時候,遠遠看見有個人站在路燈底下,影子拉得很長。
傅池穿著一件深灰色的T恤,沒戴帽子,頭髮被風吹得微微凌亂。
他看見她跑過來的時候,眉頭明顯鬆了一下,朝她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廖晴在他面前站定,呼吸還沒平復。
兩個人隔著兩步遠對視著,路燈把他們的影子疊在一起。
傅池先開口了:「你今天一整天,是因為孟瑤說的那些話不高興?」
廖晴的嘴唇動了動,還沒想好怎麼回答,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輕快的女聲:「傅池?你在這兒呢!我到處找你……」
孟瑤從路口拐進來,手裡拎著兩杯奶茶。
她看見廖晴的時候明顯愣了一下,笑容在臉上僵了半秒,然後重新展開了:「咦,你是今天訓練的那個小學妹?你們倆……」
傅池沒看她。
他盯著廖晴的眼睛,目光執拗得不容她躲閃,聲音又低又沉:「廖晴,你還沒回答我,你是不是因為孟瑤的事跟我生氣?」
廖晴的視線,越過他的肩膀看見孟瑤臉上的笑一點點落下去,看見她攥著奶茶的手指收緊。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像個傻子一樣站在這裡,被兩個人同時注視著。
一個在等她回答,一個在等她離開。
她把目光收回來,對上傅池的眼睛,發現他的瞳孔深處映著路燈細細碎碎的光。
「我沒生氣。」她說道,「我有什麼資格生氣?」
傅池皺起眉。
廖晴退後一步,聲音很輕:「你和孟瑤的事跟我沒關係,教官你別忘了,咱們之間是不能有任何瓜葛的。」
條例規定很明確,她們學生跟教官之間,不允許私加聯繫方式,也不允許談戀愛。
如果不是先前就認識且是網戀對象,那廖晴也絕對不會跟他邁出這一步。
她說完後,轉身就往回走了。
拖鞋的啪嗒聲,在空曠的操場上格外清晰。
身後有人喊了一聲她的名字,但她分辨不清那聲音是傅池的還是孟瑤的。
她沒有回頭,她也不想回頭,不想摻和別人的感情糾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