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裡的夜晚來得快，廖晴靠著傅池肩膀刷了會兒手機，再抬頭發現天已經黑透了。
院子裡的燈串，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淺，疊在木台階的紋理上。
這時，一條新微信提示忽然彈出來。
顯示名是「媽」。
備註兩個字讓廖晴愣了一下。
她媽啥時候換了這麼個頭像？
她再一看，才反應過來，自己傻掉了，這是傅池的手機。
傅池看消息的時候，把屏幕亮著，兩個人的肩膀靠在一起，她也就瞥見了通知欄的內容。
聊天框裡，先彈出來的是個語音條，緊接著跟了幾行字。
她瞥見「這小姑娘真可愛」「什麼時候帶回來看看」之類的話。
她的腦袋，嗡地一下就熱了。
傅池點開語音條的時候，她下意識想捂耳朵，但動作慢了半拍，一道溫柔的女聲從聽筒里傳出來，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
「兒子，你朋友圈那張照片拍得真好！小姑娘多好看啊，眼睛大大的。你爸看了也高興，說你這萬年鐵樹總算開花了。什麼時候休假結束之前帶回家吃頓飯？媽親自下廚，保證不嚇著人家……」
語音條還有後半段，廖晴已經尷尬得聽不下去了，在原地摳出了三室一廳來。
她整張臉，從脖子根開始往上躥紅，熱浪一直涌到耳尖。
傅池看了她一眼，把手機音量調低了兩格，語音後半段，變成含混不清的嗡嗡聲，但他面不改色地聽完，然後打了幾個字發過去。
「你、你回什麼了？」廖晴的聲音有點干。
「說好呀，回頭再定時間。」
傅池把手機放回兜里，表情平靜得要命。
廖晴瞪著他看了三秒，一拳錘在他胳膊上：「大哥！你都不跟我商量的嗎！」
「商量什麼？」傅池側過頭，燈串的光映在他眼底，笑意若隱若現，「我媽讓你去吃飯，你去不去？」
「我……」
「去不去？」他又問了一遍，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
廖晴把臉別過去盯著遠處黑乎乎的山影，悶了半天擠出一個字：「……去。」
傅池低低笑了一聲。
那個聲音很短，但在安靜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廖晴的耳朵更燙了，乾脆把衛衣帽子整個扣上縮進衣領里，活像一隻受驚的烏龜。
傅池伸手撥了一下她的帽檐，被她一巴掌拍開了，兩個人坐在木台階上無聲地笑了一會兒。
開車回學校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山道兩旁的竹林，在車燈的光柱里飛快後退，車廂里放著某首老歌的鋼琴版前奏，廖晴歪在副駕上睡了一小段路。
再睜眼，車子已經停在了宿舍樓下的梧桐道邊。
路燈把路面照得發黃，深秋的梧桐葉落了一地。
傅池熄了火，轉過頭看她。
廖晴剛醒，眼睛還沒完全睜開，臉頰上帶著座椅靠墊壓出來的一道淺紅印子。
兩個人隔著昏暗的車內光線，對視了兩秒，傅池伸手把她頭髮上沾的一小片枯葉拈下來，扔到了儲物格里。
「晴晴，到了。」他說道。
「嗯。」廖晴解安全帶的時候手指碰到卡扣發出咔嗒一聲輕響，「那你……晚上住哪？」
「民宿訂了兩天，明天早上你上完課，我再來接你。」
「明天咱們去哪兒？」
「到時候再告訴你哈。」
傅池伸手幫她推開車門，夜風灌進來吹散了一車廂的暖意。
廖晴下了車，站在路燈底下回頭看他。
傅池從半開的車窗里，探出半個身子沖她擺了下手：「上去吧，到了發消息。」
廖晴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住。
她折回來彎腰扒著車窗，傅池被她突然湊近的臉弄得往後仰了一下，「怎麼了？」
「傅池，」廖晴盯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你爸媽那條消息……你真的回了？」
「真的。」
「你有沒有跟他們說我們是打遊戲認識的？」
「沒說全。」
「那你怎麼說的？」
傅池看了她一眼，嘴角彎起來：「我說是軍訓的時候撿到的一個小橘子，挺甜的，想留著自己吃。」
！！！！
廖晴的臉又瞬間爆紅了！
她抽回身子拍了拍車窗玻璃：「你開車小心點，走了！」
然後頭也不回地跑了，可以說是落荒而逃。
她跑進宿舍樓大門之前，聽見身後傳來一聲短促的喇叭響，回頭看見那輛大G的尾燈正緩緩駛出梧桐道，匯入夜色中不見了。
她踩著樓梯往上走的時候，腿都是軟的。
推開宿舍門，林筱筱正盤腿坐在床上刷手機，聽見動靜猛地抬頭，眼睛亮得像兩顆探照燈。
另外兩個舍友。也從各自的床簾里探出腦袋，六道目光齊刷刷落在廖晴身上。
「喲，回來了？」林筱筱慢悠悠地開口，尾音上揚了八個調。
「……嗯。」
「幾點回來的？」
「剛回來。」
「我問的是你幾點從那個『民宿』出發的。」
林筱筱把手機往枕頭上一拍，光著腳跳下床來，一把抓住廖晴的肩膀上下打量，「你這一天，到底都發生了什麼事，你給我從實招來！」
「就是就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哦！」另兩個舍友，也都賊兮兮看著她。
廖晴被她搖得頭暈，掙扎著脫了外套爬上床：「沒什麼特別的，就……吃了個飯，走了走，拍了張照唄。」
「拍了張照？」林筱筱的聲音尖了，「就拍了張照？？那張合照，都傳瘋了你知道不？」
「整個校園牆至少轉了三十條！你知道大家都在說什麼嗎？說你倆那張照片甜得胰島素都要超標了！然後你就一句『拍了張照』？」
另外兩個舍友也湊了過來，三個人在廖晴床沿邊坐成一排，六隻眼睛閃著八卦的光。
廖晴縮在被子裡面無奈地嘆氣：「你們要問什麼，一次性問完。」
「他抱你了嗎？」林筱筱第一個開炮。
「……沒有。」
「拉手了嗎？」
「拉……拉了。」
「親了沒！」上鋪的女生搶答。
「沒有！」
「那『拍了張照』是怎麼回事？那張照片裡他下巴都擱你頭頂上了！」林筱筱拍床板，「這叫沒進展？這叫沒抱？姐妹，你不老實哦！」
廖晴把被子拉過腦袋悶住聲音：「他抱的是空氣，下巴擱我頭頂，不算摟不算抱！」
三個人對視一眼，同時發出意味深長的「哦……」
林筱筱一把掀開她被子逼她露臉：「那你臉紅什麼？你從進門耳朵就沒白過。」
廖晴招架不住，直接舉白旗投降了。
她趴在枕頭上，把今天的事從民宿農家樂，瀑布，到微信朋友圈，再到傅池那條語音條，最後到他說「小橘子挺甜的」原原本本交代了一遍。
說到傅池媽媽語音條的時候，三個人的表情從驚訝，變成羨慕，變成扭曲的尖叫，其中夾雜著捶床板和捂臉翻滾等高難度動作。
「我的天啊！！！！！人家媽媽讓你回家吃飯！！！」
林筱筱的聲音突破高音極限，「廖晴你這就見家長了？？你們才軍訓完幾周啊！！」
「還沒見……」廖晴把臉埋進枕頭裡，「就說了回頭定時間……」
「我酸了。」上鋪的女生躺倒在地板上攤平，「為什麼長得好看的男生，都跟長得好看的女生在一起了，我這個普普通通的人類到底做錯了什麼？！」
「你先別酸！咱們還有正事呢！」林筱筱轉過來繼續逼問廖晴，「所以你們現在是正式在一起了對吧？」
「傅教官親口承認的對吧？他爸媽都認可了對吧？孟瑤那邊徹底沒戲了對吧？」
「你能不能別一次問那麼多……」
「能！最後一個問題。」林筱筱湊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你開心嗎？姐妹！」
廖晴抬起臉看著她。
宿舍里暖黃的燈光，照在四個人臉上。
她的手機屏幕上，是傅池半小時前發來的一行字：「到了。明天11點樓下接你。晚安。」
最後那個「晚安」，後面跟了一個很小的月亮表情符號。
廖晴盯著看了很久，才從那個符號里認出一點跟他本人不太像的柔軟。
她彎起眼睛笑了笑：「開心！」
林筱筱尖叫了一聲，撲上來抱住她，另外兩個人也跟著撲上來疊成一團。
廖晴被壓在底下笑得喘不上氣，掙扎著從枕頭縫隙里喊出來：「你們輕點！床要塌了！」
鬧夠了之後，另外三個人各自爬回床上。
林筱筱躺在被窩裡，舉著手機刷校園牆，忽然無比羨慕地說了一句：「什麼時候，這種甜甜的戀愛也能輪到我啊……」
廖晴正對著手機跟傅池互發晚安表情包，聽見這話側過頭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林筱筱裹著被子縮成一團，手機屏幕的光映著她微微惆悵的臉。
「會有的。」廖晴小聲說道。
林筱筱翻了個身朝她：「你別光說啊！你幫我問問傅教官有沒有隊友單身！我也想要那種開大G發朋友圈換頭像帶我去山裡住民宿的男朋友！」
「噗！我上哪給你問去……」
「你馬上都要見公婆了，這點忙都不幫？還是不是我的好姐妹了！」
廖晴被她逗笑了，伸手從床沿丟了個枕頭過去砸在她臉上。
林筱筱接住枕頭，嘿嘿笑了兩聲又翻回去刷手機了。
宿舍漸漸安靜下來，只有各自手機屏幕的微光在黑暗中亮著。
廖晴最後看了一眼兩人的照片。
那張合照里，他下巴抵著她頭頂，眉眼低垂，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
她又將這張照片，設成了個聊天背景，然後把手機放在枕頭邊側身躺下。
她閉著眼想，明天11點他來接她。
下一次，是不是就真的要去見他父母了？
這個念頭，讓她的心口又暖又慌，像懷裡揣了一隻撲騰的小雀。
但她，並不打算把它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