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池的辦事效率還是很給力的。
第二天，輔導員就聯繫了廖晴過去辦公室詳談此事。
廖晴到的時候，已經有人在裡面了。
王子奇坐在靠牆的摺疊椅上，翹著腿翻手機，下巴微微抬著，臉上掛著一種不怎麼在意的表情。
他看見廖晴推門進來，眼皮掀了一下又垂回去，嘴角彎了彎，有點嘲諷那意思。
孟瑤則是坐在窗台邊的小凳子上，抱著胳膊看窗外，姿態悠閒。
聽見腳步聲，她還故意轉過頭，沖廖晴露出一個無辜的微笑：「學妹來了？快坐吧，陳老師馬上就過來。」
廖晴沒看她，甚至都不是很想搭理她。
都是千年的狐狸，擱這玩什麼聊齋呢？
她走到辦公桌正面站定，把手機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亮著。
她提前截了屏。
帖子原文、評論區、轉發量、閱讀量，全都整理好存在一個文件夾里，該點的證據一個沒落下。
她剛弄好這些，陳老師就端著保溫杯從裡間走了出來。
她看見三個人到齊了，就把杯子放在桌上，嘆了口氣，「都坐吧。今天叫你們來，是想把校園論壇上那個帖子的事，當面說清楚。」
「陳老師，」王子奇先開口了，聲音不緊不慢，「我的帖子是匿名發的，也沒指名道姓，我自認為沒違反什麼校規，我沒有任何錯。」
廖晴轉過頭，看著他，王子奇迎上她的目光，臉上那個笑容依然溫和，但眼底有一層硬殼似的東西。
「你發這些亂七八糟的，造一個女孩子的黃謠，你還沒錯？」廖晴直接一個大無語。
「對！我沒錯！我想問你，」王子奇慢悠悠地往後靠了靠椅背，「軍訓那天我送花給你，你收了沒？」
「收了，但那是你塞到我手裡的，我當時……」
「收了不就是。」王子奇截斷她的話，「後來我又給你送奶茶，你雖然沒接，但之前的花你可是抱走了，還在宿舍擺了好幾天，我有沒有說錯？」
……
廖晴的指甲掐進掌心，「花是當著幾百人面塞到我懷裡的，我總不能當場扔地上給你難堪吧？後來我拿回宿舍，是因為沒地方放……」
「所以，你就是收了。」王子奇打斷她，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篤定的攻擊性。
「收了，就是給了人念想。你那時候已經跟傅教官好上了吧？既然好上了為什麼不直接拒絕我？你這不就是吊著人，給自己留備胎？」
辦公室里安靜了兩秒。
孟瑤在窗台邊上挑了挑眉，像是在看什麼精彩的戲。
廖晴直勾勾地盯著王子奇的眼睛。
她覺得自己這個時候應該憤怒，應該拍桌子跟他吵起來。
但這一刻，她的腦子裡卻異常平靜。
那個文件夾里，整整齊齊的證據和帖子評論區逐條增長的數據，像一堵牆豎在身後，讓她忽然覺得站得很穩。
「王同學，」她開口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跟我說實話，你今天坐在這裡跟我對峙，到底是因為你覺得被我釣了不甘心，還是因為有人在背後挑唆你幹這件事？」
王子奇的笑容僵了一瞬。
「哦對了，你剛才說你沒違反校規？」廖晴把手機翻過來亮出截圖，「你這個帖子的評論量已經超過五百條了，閱讀量上四千了。如果我真要追究，誹謗罪入刑的標準沒那麼高，現在網際網路實名制，你發帖的IP和手機號都能查到。」
「你今天要是不公開道歉，我就直接起訴。你跑不掉的。」
「我告訴你，我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王子奇的臉，終於變了顏色，不再是吊兒郎當的模樣。
他坐直了身子，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你嚇唬誰呢？我帖子裡寫的都是事實！」
「事實是，你在教學樓底下攔著我不讓我走，拽了我手腕，我掙開就走了一步，也沒回頭。這叫曖昧？這叫給念想？」
廖晴往前傾了傾身子，「你帖子裡寫的『態度曖昧不清』『見誰都能釣一下』，我問你，我跟你單獨吃過飯嗎？單獨見過面嗎？微信加過嗎？我給你發過一條多餘的消息嗎？」
「你怕不是得了桃花癲吧？路人看你一眼你都覺得人家對你有意思。」
廖晴攻擊性極強，又有理有據的，王子奇被廖晴懟得啞口無言，嘴唇動了動，也愣是沒說出話來。
孟瑤這時候在旁邊輕笑了一聲：「哎呀學妹你別這麼凶嘛，王同學也是關心你呀……」
「孟瑤學姐，」廖晴轉頭看她，目光平穩得像一潭冷水，「照片是你找人拍的吧？給傅池發照片的也是你吧？在學校除了你，還有誰會有他的私人聯繫方式？」
「你站在窗台邊上，出謀劃策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也脫不了干係？」
扯著扯著，把自己也給扯進來了的孟瑤，終於不再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太堵了。
她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了。
她站起來，妝容精緻的臉上，浮起一層薄紅：「廖晴你說話注意點，你有證據嗎？」
「有沒有證據不重要，重要的是誰得利。」
廖晴收回視線，重新看向陳老師，「陳老師，我的訴求很簡單。讓王子奇在論壇上公開發帖澄清事實，承認帖子裡誇大其詞的部分，否則我就走法律程序。」
「憑空想像，給一個女孩子造黃謠，我要是內心脆弱一點，這事兒會給我帶來多大的影響和傷害？誰也想像不到，所以這事絕對不可能就這樣算了！」
「我雖然只是一名學生，但我想我還是有權利，去追究他的法律責任的。」
陳老師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嘆了口氣轉向王子奇：「王子奇，這件事你也確實……」
「人家女同學明確拒絕你了，你寫那些確實不太合適。公開道個歉也就過去了，都是一個學校的，大家也都是同學，別鬧太大。」
王子奇死死抿著嘴。
他的指尖在膝蓋上敲了兩下，忽然抬起頭來，露出一種被逼到牆角的狠勁兒。
「陳老師，」他站起來，把手機塞進褲兜，「我今天話放這兒了。我不會道歉。這帖子我不會刪。我發的每句話都是實情，我自己心裡有數。」
「王子奇！」陳老師的語氣嚴厲起來，「你這是什麼態度？」
王子奇扯了扯嘴角，轉過身往門口走。
他走到門框邊停下來，側過頭看著廖晴，聲音壓低了：「廖晴我告訴你，你以為你能拿我怎麼樣？」
「我爸是你們系主任王海生。你去找法律程序之前，先想想輔導員願不願意替你惹這個麻煩。」
他說完話之後，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板撞上門框，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悶響，辦公室里的日光燈跟著閃了一下。
孟瑤站在窗台邊。攏了攏頭髮也跟著站了起來，沖陳老師笑了笑：「陳老師那我也先走了，你們慢慢聊。」
她踩著高跟鞋，嗒嗒嗒地走出去了，腳步聲在走廊里迴蕩了一會兒，之後漸行漸遠。
辦公室只剩下廖晴和陳老師兩個人。
廖晴低頭看著桌面上那些截屏證據，文件夾還在亮著，光標停在閱讀量那欄的數字上。
她的心臟，在胸腔里又沉又重地跳著。
「陳老師，」她開口，發現嗓子有點啞，「王子奇說的……他爸是系主任，真的假的？」
陳老師揉著眉頭沉默了一會兒，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
水汽氤氳了她鏡片的邊緣，那張平日裡溫和的臉，此刻顯得有些疲憊。「嗯。王主任分管學生工作快十年了。」
「廖晴，」陳老師看著她，「你放心，老師該處理的會處理。但你說的起訴……年輕人之間的事，最好別鬧到那個地步。你回去先別急，老師再找王子奇好好談談。」
廖晴點了點頭，把手機收起來站起來往外走去。
她推開辦公室門的瞬間，走廊盡頭傳來一陣說話聲，隱約聽見「我兒子還能被一個新生欺負了」「你們輔導員怎麼管的」之類的話，腔調威嚴重壓。
她沒有回頭。
沿著走廊走到樓梯口的時候掏出手機，給傅池發了一條消息：哎！咋整哦！這事兒好像又有了新的退展。」
「王子奇說他爸是系主任，他絕不道歉。輔導員也有點猶豫了。」
消息發出去十幾秒傅池就回了。
只有四個字：我知道了。
廖晴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走廊盡頭那陣說話聲還在繼續，陳老師的辦公室門關著，透著門縫泄出一些含混的爭執音。
她站在三樓走廊盡頭的窗口邊上，看著那片金黃色的葉子地毯。
覺得這個秋天，好像每一件事，都要掰開了揉碎了，才能往前走，心情變得不大美妙。
但她這次沒覺得怕。
她低頭看腕上那隻瑩潤的玉鐲，在日光燈下泛著溫潤柔和的光，像一隻沉甸甸的錨。
手機又震了一下。傅池發了一條新消息：沒事的，不要怕，我已經請好了假，明天下午我來學校處理。你什麼都不用做，等我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