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俞晟閉眼遂長嘆,「這麼些年,你明里暗裡針對裴家,我自知心中有愧,也從沒跟你計較過分毫,可今時不同往日,我這外孫壟斷掌權裴氏八系十族。」
「他是個眼裡揉不得沙的主,你要還執著過去那點妄想,不把…藏那東西交還回來,等他查出來,你也就死到臨頭了。」
「我今日找你不過是…阿蕪在世時留有一竹節玉墜,想著交你保管,叫你往前看罷了。」
「不行!」
「憑什麼給他!」
裴泓青聞言失控般疾聲喝止。
他怒目直視這所謂的父親,眼裡糅雜難以置信的沉悶悲哀與濃烈憎惡,握緊拳渾身震顫不止,一字一頓,厲聲低說:
「這竹節墜是她生前最愛,是她囑託一定要…留給小行的,她對整個家族已經沒有任何利用價值,你為什麼還不肯放過她。」
「你胡說什麼!」
裴俞晟瞪起豎眼,怒上眉梢,眼裡頃刻露出不容反駁的尖銳鋒芒,蒼老溝壑遍布的面上依舊不掩果決雷厲做派。
蘇允瀝甩開保鏢,透著無底嘲弄,搖搖兩步冷笑上前,「一個玉墜就想叫我死心,到底是你老糊塗了,還是當我這些年毫無長進。」
「你叫我來這,故意激我,怕是又玩什麼瓮中捉鱉的戲碼。」
他拎凳喘氣坐下,遙望對面戲台下玉蘭樹,捏緊手中螺結。
「可惜,我他媽根本不在乎你這老畜生耍什麼心眼,她死了,死了三十年,我苟活一天都是報應。」
「你們也不配活著,我死之前一定會帶你們父子下去給她親自磕頭謝罪。」
裴泓青屑聲恥笑出聲,只覺可笑至極。
「你怕是這麼些年演的太投入,真拿自己當什麼救世主了。」
遽然擲聲指他憤斥道:「當年要不是你獸性大發逼迫阿蕪,害她拼險動了胎氣,她也不會年紀輕輕就沒了命。」
「啪——」蘇允瀝猛拍桌。
「那不是你裴家賤人做局,我怎麼可能會失控傷害她!再有…」
「她裴思蕪,是我蘇允瀝明媒正娶的妻子!我憑什麼碰不得!」
「痴人說夢,她恨死你了!你這禽獸不管不顧強娶她,還妄想打她腹中喜歡之人的孩子,她躺在那臨了死都沒看你一眼,真不知道你現在凹當什麼情種!」
四周閒雜人等早被遣下,裴泓青緊盯他,句句直往他肺腑骨血戳,沒人比彼此更知這輩子最痛根在哪。
裴俞晟盯著怨懟往深的兩人算著時間,暗朽眸底划過一點濃墨錙銖計量,面上蘊著狀似擔憂難解,嘴裡也跟著無奈勸說。
「那都是我造的孽…」
「你們有什麼沖我來,我這副半癱身子骨扛得起,欠的子女債合該我…」
「哎呀!求您別攪和了啊,馬上他們真打你,打死了我就沒爸了。」裴似遠雙手箍住他略顫雙肩,緊著臉饒是語重心長說。
「……」
「哐當——」
蘇允瀝直身一腳踢翻圈椅,迅猛朝他箭步揮拳,裴泓青也沒躲,硬生弓腰扛下,又被他勁力拽起。
「我禽獸,你他媽又是什麼偽君子!你裴家肖想我手裡藍潭灣項目重申企線,親自送女只為分一杯羹,怎麼,全忘了是嗎?」
又是鄭重飽含仇怨的一拳。
「你給我裝!她當年分明能離開北乾,卻被你這好哥哥私心告密,叫這老畜生逮回作禮送我,居然還有臉來跟我論道理。」
「你存那見不到人的骯髒心思,我都替你覺得噁心!」
裴泓青偏頭咬緊牙根呸出沫,眼底蓄著霧沉凶念,壓地側身,也鼓勁握拳重重反打回去,錘的指節發麻,趁他歪頭晃蕩,不給機會又是連番數拳下去。
兩人扭打一處,拋棄往日外露叱吒風雲時的理智深思、沉靜穩重,挾恨而發,全是興想弄死對方的頑執拼勁。
其中也都晦潛自身多年作繭自縛、贖罪般無處遁形的悔恨發泄。
花窗外,陽光沿著亭檐假山灑照中央水廊,相映成趣,翡碧湖面宛若一條粼粼綢帶,隨處蜿蜒的綠意與古典建築盎然如畫。
恍有風過,花樹婆娑,照不進的勾檐高台始終埋在陰影之下。
門外老管家腳步急匆慌張推開隔扇闖了進來,「不好了裴老,家…家主突然出現,還帶著人烏泱泱的把園內外全給圍了。」
「來就來了,有什麼大驚小怪,我是他長輩還能爬頭上去不成。」
裴俞晟被攙扶著坐下,臉上不見什麼不懣怪氣,語調也是一如往常。
「爸,我心裡不踏實…」
「砰!!」
話還未落,屋外就進人勢如破竹強闖而來,他們將隔扇摔開至最大,手持利器迅速站挺左右,兩端迴廊盡頭跑來制服統一的私人役員和保鏢,目標一致的朝這靠攏。
秦豎進屋徑直上前,大力拖拽老人屁股下的黃花梨螭紋圈椅,裴似遠驚怯同時眼疾手快穩撐住。
裴俞晟被拉了個踉蹌,險些閃腰,活了一輩子竟還頭次被人目空一切、粗暴無禮對待。
身子骨不禁氣的直顫,精幹稍顯渾濁的眼裡透著不容挑戰的威嚴,不悅的橫眉切齒道:
「混帳東西!沒大沒小,我是他祖宗,從小學的入孝出悌、至孝純篤全扔狗肚了!」
秦豎只當沒聽見,帶過幾米遠的中軸匾額,放好,面無表情的落點站好。
「真熱鬧啊。」
一道冷腔質調謔味十足的男音,不疾不徐地飄進場內。
「青舅和蘇總這感情是得多好,看個戲都要疊一起。」裴綏行長身挺拓,歪頭邁進,掀眼不溫不火掃過幾人,撂身轉而就坐。
對面兩人見他驟然出現,都還沒來得及斂收戾氣,眼裡挾過半秒錯愕的同時,也心虛浮現幾不可察的慌亂,憤憤不平地推開彼此。
「…小行,你也來玩啊。」
裴似遠環顧四周,都被他手底人堵的嚴實,對這淺薄的舅甥關係原就發怵,更別說這小子當年在老宅發瘋拳打他們一事…真就沒輕沒重。
「是啊,來玩二舅的命。」
「……」
他神情靜篤無波,漆眸沉澈幽謐,猶若窗欞框外斑駁明朗的盞盞綠波,恍人心弦,隨性的語調悉常懶漫,眸底儘是一片荒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