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歌死了。
產後大出血,搶救無效。
消息傳來的那天,我在辦公室,坐了很久。
說不上來什麼感覺。
既不高興,也不難過。
更像是一盤下了很久的棋,突然有一顆關鍵的棋子被人從棋盤上拿走了。
局面徹底變了,但不是我預想的那種變法。
我以為我會覺得輕鬆。
南歌死了,我對她的所有算計都跟著結束了。
概念店、果果、九宮格、那些精心設計的 「巧合」,全都不需要再維持了,我也不用苦心再去安排各種事情。
可我沒覺得輕鬆。
我想起她說 「這個店好像會呼吸」 的樣子,想起她在我家廚房叮叮噹噹做四菜一湯的背影,想起她喝多了以後前言不搭後語的蠢樣子,她傻的可愛,傻的天真,一點也沒有設防,沒心沒肺的傻姑娘。
這些畫面忽然變得不一樣了。
之前她是棋子,我看她的時候眼裡全是用途,想著每句話要怎麼說,每步棋要怎麼下,要讓她知道什麼,不知道什麼。現在她 死了,她從一個棋子變成了活人。一個活生生的人,被我從頭到尾算計了一遍,然後死了。
那一點點說不清是愧疚還是什麼的東西,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有的。
但對 Vincent,我沒有停手。這是扳倒他最好的時機了。
南歌死了,眼看著他崩了。
我覺得離贏越來越近了。
他心裡最大的支撐沒了,他的身體本來就差,沒有南歌,他撐不了多久。
只是時間的問題。
我開始演一個關心弟弟的好哥哥。
他要去做全國百家孤兒院的公益無障礙設施項目,我跟他說 「雲崢,你身體這個狀況,這種高強度的項目不太合適吧」—— 語氣真誠,滿臉擔憂,做給時南潯看。我要讓義父覺得:你看,你的親兒子連自己的身體都管不好,這麼大的項目交給他,遲早出事。
Vincent 沒理我。
他從來不理這種話。
「有何不妥?」 他說。
我笑了笑,不再勸。
時南潯會看見的,他會自己判斷。
DS 總監的位置,是我趁他最虛弱的時候拿到的。
他身體急轉直下,住進了 ICU。我聯合幾位董事發起臨時會議,議題只有一個:時雲崢身體狀況無法勝任 CEO 職位,建議由 Ben 暫代。時南潯到底還是個商人,親生兒子生命垂危,而DS需要新的繼任者來為他繼續盈利,所以他默許了,對我算是一種他默認的彌補。
有他默許,表決順利通過。
程序上挑不出一點毛病,每一步都合規,每一個簽字都有授權。
他出院以後,什麼都沒說。
不質疑,不追究,不找時南潯。轉頭就去做別的事了。
那天我在他面前,看到他一手建立的DS,被我一天就拿到手,沒有一點遺憾,沒有一點不舍,我才明白,他不是認輸,是根本不在乎。DS 總監對他來說就是一個位置,一個稱呼擺設。他在乎的東西,比一個頭銜重得多,而那些不是用頭銜來衡量的。
而我拼了命才拿到的東西,在他眼裡,根本不值一提。
這比巴黎那次當眾揭穿我,更讓我難受。
他連我這輩子都奢望的父愛,都不屑一顧。
他甚至都沒有真正意義承認過,那個我一直奉若神明的父親,在他眼裡屁都不是。
我贏了,不光彩,但贏了。
他幾乎天天就窩在那間房間裡,躺在那裡,一直望著窗戶,像一株植物。
越來越消瘦,狀態越來越差,幾乎病的起不來,像是隱退避世而居,再不問任何世事。
柯家做局,說我是他們的商業間諜,偽造了銀行流水、合同簽章、郵件往來。證據鏈做得很漂亮,幾乎天衣無縫。
時南潯看完材料,當著董事會的面說了一句話:「報警。」
沒有一秒鐘的猶豫。三十多年的養育,連問一句 「是不是真的」 都沒有。
我站在會議室里,看著那張我叫了三十多年 「義父」 的臉。那張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就像在處理一件不良資產。
他教我的第一課是什麼來著?不要相信任何人。
他連自己都不信。
門被推開的時候,我以為是保安來帶我走的。
沒想到進來的是 Vincent。
他坐在輪椅上,手裡抱著個藍色封皮的文件夾,紀時慢慢推著他,到會議桌前,把文件夾扔到時南潯面前,然後一條一條擺證據。
郵件發送時間和我的出入境記錄不吻合,匿名帳戶的實控人股權透視後是柯振邦的海外公司,仿冒簽字用的是三年前就作廢的舊版公章,甚至連柯振邦和競爭對手私下交易的通話錄音,都被他扒得一清二楚。
邏輯閉環,無懈可擊。
他說得很慢,每說幾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整個會議室安安靜靜的,沒人敢打斷他。最後他抬起頭,看著時南潯,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楚:「不能隨隨便便,就冤枉人。」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連時南潯都愣住了。
我站在會議室另一頭,離他大概七八米遠。那段距離我走不過去 。
不是走不動,是不知道該怎麼走過去。
散會以後,走廊上只剩我們兩個人。
他的輪椅從我身邊經過的時候,沒有停。
我叫住他:「Vincent。」
他停了。
「你為什麼幫我?」 我問,「我做了那麼多對不起你的事。」
他沒有回頭,沉默了幾秒鐘。
「你是我哥。」
四個字。
我在走廊上站了很久,直到保潔阿姨過來拖地,我才發現自己的臉上全是淚水。
他根本就沒有在跟我爭。
這個認知,是最要命的。
我爭了十幾年的東西 ,時南潯的認可、繼承人的位子、DS 的控制權 ,這些在他那裡,從來就不存在。他壓根沒把時南潯當父親,更沒把繼承權當回事。
我不是輸給了對手,我是一個人在那裡,打了十幾年的空氣。
我想為他做點什麼,我知道他的病來的蹊蹺,那天的德國醫生說的欲言又止,時南潯的眼神躲閃,我知道,這裡面有問題。
我動用了一切我可以用的資源,終於找到了證據,然後我做了一個決定 。
把宮正的真相告訴他。
我的心理很複雜。我不是沒想過後果,我知道這個真相可能會讓他受不了。
他信了十幾年的私人醫生,從手術到 「營養針」,一步一步把他從下肢癱瘓推到 了不可逆高位截癱這個深淵,讓他這個視筆為生命的建築設計師,十個手指都攥不住一支筆。這種真相砸下來,誰扛得住?
但我還是說了。
我沒想害他。
因為我已經動搖了。
他在柯振邦那件事上救了我,DS 的位置他碰都不碰。我這輩子跟他爭的、算計的、恨的,在他眼裡都是屁。
這種人,不該被蒙在鼓裡。
還有南歌。
我覺得她白死了。
活著的時候被我當棋子算計,死了以後我才知道真相:害 Vincent 的從來不是她,是宮正。她這輩子替一個跟她無關的罪背了所有的苦,最後連自己的命都差點賠上。
她才是最不值的。
我告訴 Vincent 真相,有一部分原因也是為了她 。
不想他們之間的誤會,要帶進墳墓,南歌已經帶著不屬於她的愧疚去世了,時雲崢就更不能不明不白的蒙在鼓裡,直到生命終結。
所以我告訴了他。
然後宮正當著他的面,把真相一字一句說了出來。
在他面前,自殺了。
Vincent 當場心律失常,搶救了半個多小時,進了 ICU。
消息傳到時南潯那裡的時候,他只問了一句:誰告訴他的。
答案是我。
他把我叫到書房。六十多年來頭一回,他自己動手。拳頭落在我臉上,一拳,兩拳,三拳。我的嘴角裂了,血沿著下巴滴在地磚上。
我沒擦,跪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的右手中指第二個骨節,在第四拳的時候裂了。
我聽見了那聲響,悶的,從骨頭裡面發出來的。
但他沒停,一直打,直到我整個人歪下去,沒有意識。
他把我關進了地下室,不給飯,不給水。吩咐下面的人:誰也不許靠近那扇門。
關了好幾天。
他以為我是故意的,故意用真相刺激 Vincent,讓他受刺激抑鬱而死。
親生血脈沒了,我就又是唯一的繼承人。
他不信我。
三十多年,從來沒信過。
後來是族裡的老人來求情,在他面前跪了一個多小時,額頭磕在客廳的地磚上,咚、咚、咚的。他坐在沙發上,手擱在扶手上,腫得發亮的那根手指翹在那兒,什麼表情都沒有。
親生兒子生死垂危,養子還被關進地下室,這件事要是傳出去,會影響時氏的股價。
所以,他最後還是把我放了。
我被放出來以後,做了一件事。
把宮正在 ICU 那天說的所有話 ,我全錄下來了 ,存在 U 盤裡,遞了上去。
我什麼都沒解釋。
Vincent 在 ICU 里躺了很久。
我去看過他很多次,
他瘦得毯子底下幾乎看不出人形,不吃東西,不配合治療,就那麼躺著。
我站在他床邊,說了一句:「你這樣會死。」
他沒動。
我從一些渠道知道了,她還活著。
「活著」 這兩個字砸在我心上的時候,我愣了好久好久。我以為已經死了的棋子,忽然又活了。但奇怪的是,我的第一反應不是 「棋盤還能用」,我的第一反應是 —— 那她知不知道真相?她還以為時雲崢的癱瘓跟她有關嗎?她還在替一個不存在的罪,繼續贖罪嗎?
我不知道答案。
他在熬自己,想把自己熬死。
我又去了。
「你死了,她怎麼辦?」
他還是沒反應。
時南潯不會放過她,如果他死了,南歌就要陪葬。
他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跳明顯加快,監護儀告訴了我答案。
「她果然是你的軟肋。」
我走了。
後來又去了一次,他的狀況更差了,瘦成了一把骨頭,褥瘡爛得比拳頭還大,一天痙攣無數次。
我貼過去,壓得很低,說了一句:「南歌還活著,我替你看一眼。」
他的眼皮,動了一下。
「你放心,我只遠遠看,一個字都不驚動她。等我回來,再告訴你她怎麼樣了。」
他沒說話,但他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我從那天起知道,他想要我快點去,又想要我永遠別去。因為我一回來,他就得做那個決定 —— 活,還是死。
我去了山城。
按著時南潯給的地址,我輾轉找到了那個山城的福利院。圍牆矮矮的,白漆刷了一半就停了,門口繩子上曬著花花綠綠的被子。
我在走廊盡頭,看了她幾分鐘。
她瘦了很多,頭髮隨便扎在腦後,福利院的工作服套在身上,領口洗得起毛了。手背上青筋很明顯,整個人經歷很大的磨難,眼睛裡沒有光。
我怕嚇到她,到她家樓下等她。
「南歌」,時隔三年,我又一次有機會當著她的面喊她名字。
她看見我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就一下,然後立刻滅了,這細微的動作,如果不了解,不認識,根本就捕捉不到
「不認識。」 她說,語氣冷冷的,「你認錯人了,我叫祝青桉。」
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了她。宮正,手術,十幾年的毒,真相,還有他的狀況。
她聽的時候,死死攥著門框,手指都白了。一瞬間,從嘴唇到耳根,像血被一把抽走了。
她問我:「你騙我。」
說了兩遍,像是想讓自己相信這是假的。
我說了最後一句:「時雲崢快死了。」
她的笑,僵在了臉上。
第二天早上六點,我到福利院門口的時候,她已經坐在門口的台階上了。不知道等了多久。
她說:「走吧。」
車上她讓司機先去青城山。
我不明白,但沒阻攔。
她從山腳開始,一步一叩首,一直叩到山頂。我跟在她身後十幾步遠的地方,不敢靠近。
她的膝蓋很快就磨破了,牛仔褲爛了個洞,皮肉滲出來的血沾在石階上,一道一道的。額頭也磕破了,血混著灰順著鼻樑往下淌,她連擦都不擦一下。
她的動作越來越慢,膝蓋跪下去的時候開始發抖,站起來需要用手撐著石階,手指也在抖。但一步一叩,一次都沒少。
我想上去扶她,卻不敢。
她知道自己要面對的是什麼。
我告訴她了,Vincent 高位截癱,死活不知。
她回去,就意味著後半輩子永遠和一個幾乎全身癱瘓的癱子、甚至植物人綁在一起。如果他死了,時南潯不會放過她。這不是一個正常人能接受的選擇。
而且時雲崢的癱瘓,根本就不是她的問題。她完全可以不去,她可以繼續叫祝青桉,在福利院裡給孩子分藥,過完她的一輩子。沒有人會怪她,沒有人會知道。
可她在山門口跪下來了。一步一叩,磕了一整天。把三年攢下來的、那些從口袋裡一張一張摸出來的皺巴巴的錢,全捐進了道觀。什麼都不求,只求他能活著。
時南潯教了我三十多年,什麼都是假的,只有利益是真的,信誰都不如信自己。
南歌用一天,把這句話徹底推翻了。
她跪在石階上的樣子,把我三十年學的東西全砸碎了。我這輩子,不會遇到第二個這樣的人。時南潯教不出來,名校訓練不出來,利益也解釋不了,這一切的投入產出根本沒有任何價值。
我鼻子發酸,我把臉別了過去。
從青城山下來以後,我再也沒有算計過南歌。
我算計不動了。
一個人磕了一天的頭,膝蓋爛了額頭爛了,血從石階上一路拖下來,就為了祈求神明讓一個可能已經死了的癱子能繼續活著就行。
你告訴我,我拿什麼去算計這種人?
我對她很愧疚,像是一個做過錯事的哥哥,看著自己曾經算計過的妹妹。我利用過她,拿她當棋子,把她的 「偶然」 全變成了我的 「必然」。
她不知道,但我知道。
從青城山下來以後,我對她的每一分好,都像是在贖罪。我是真的心疼她。心疼里摻著佩服,摻著自慚形穢,還有一點可憐 。
可憐她愛上的是一個坐在輪椅上的人,後半輩子註定比別人苦十倍。
可她甘之如飴。
這種人,我這輩子只服她一個。
柯振邦約我在淺水灣的私人會所。包廂里只開了一盞壁燈,他給我倒了一杯威士忌,開門見山。
他開的條件很好, 全球聯席 CEO,亞太區 100% 運營控制權,很有誘惑力,而且他還替我抱不平:時南潯從來沒信過我,連一句辯解都不肯聽,當場就要清理門戶。
這些話,他說得都對。
每一句都對。
「簽了它。本來就該是你的東西,憑什麼讓給一個連站都站不起來的廢人?」
包廂里安靜了下來。
我沒看那份合同。
腦子裡一幕一幕地過。
Vincent 坐在輪椅上跟我說 「你是我哥」,南歌在青城山的石階上一步一叩,他在 ICU 里瘦成一把骨頭但還在擔心她怎麼辦。
我拼了命想要的權位、財富、時南潯的認可,在這個人眼裡,根本不值一提。
一直看不起的這個癱子,活得比我坦蕩一萬倍。
我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機,屏幕亮起,正在通話的界面,備註寫著 「Vincent」。
「還有,忘了跟柯總說。從你進門開口那一刻起,我們的對話,就已經同步傳到了他那裡。」
柯振邦的臉,瞬間白了。
這場局,從他給我打電話那天起,就布好了。
坐進車裡以後,我拿起手機,對著電話那頭的人,語氣一下子就軟了。
剛才的冷硬徹底收了個乾淨。
「搞定了。」
「辛苦你了,哥。」
我的眼睛紅了。
「跟我說什麼客氣話。」
沒說幾句,我就把電話掛了,我不感性,但偶爾淚失禁。
現在的日子,很平淡,很忙碌。
時雲崢這個癱子,論算計,誰也算計不過他。
我是名正言順時氏集團全球CEO,輔佐未成年的繼承人時樾。日常運營的重大決策,需要經終身榮譽董事長時雲崢最終拍板確認。
說白了,我替他管家,替他兒子賣命。
我一輩子都得為他和他的家族賣命。
這筆買賣怎麼看,怎麼是他合適。
他不用費腦筋,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來做,還美其名曰我是最具有商業頭腦的CEO,都是他用來哄我為他和他兒子賣命的套路。
可是我甘之如飴。
偶爾我會飛去島上看看他和南歌。
時樾見了我就喊 「大伯」,拉著我看他新搭的樂高。
墨墨還不太認識我,每次去都要重新聞一遍,聞完了好久好久才肯讓我摸頭。
每年不太忙的時候,我會飛巴黎看時南潯。給他匯報時氏的運營情況,基金會的進展。給他帶最好的藥,還有 Vincent 和時樾的照片、視頻。
每次我去,都是父親一年裡說話最多的時候。
他幾乎問的全是 Vincent,「他最近身體怎麼樣?」「時樾功課跟得上嗎?」「基金會的事,他有沒有累著?」
我一一回答,但從來沒帶過一句 Vincent 的話。
因為 Vincent 從來沒讓我帶過。
偶爾他也問問我,不再是問商業上的事情了,只問我有沒有按時吃晚飯,商務應酬少喝些酒。
每每這個時候,我望著他滿頭白髮,背影淒涼,心裡酸澀無比。
當然,我還是每個月給Vincent寄勺子。
這似乎成了我的一個新的愛好,我沒有什麼特殊愛好,除了工作,這個可能是唯一一個,不用費腦子,單純想做的事情。
每次寄完,過段時間,都會收到紀時的消息。
上個月那批是桂花木的,京都匠人手工做的,柄上刻了暗紋。柄周長兩厘米三,勺面深度零點八厘米,淨重三十一克。
紀時回了一條:「這批不錯,他說好用。」
他說好用。
從 Vincent 嘴裡說出來,約等於一篇表彰公告。
有時候我會想,他到底願不願意收我的勺子?
答案一定是肯定的。
那他為什麼從來不提?
因為他是時雲崢啊!
他不需要說謝謝。
他只需要用你寄的勺子吃飯,把你挑的東西,他留下了,他用了。
他把你的心意吃進了肚子裡,
然後繼續好好活著。
這就夠了。
我把挑好的那把桂花木勺仔細包好,寫上地址,遞給老闆。
照舊,沒留字條,沒有寄件人。
老闆抬頭看了我一眼,笑著問:「還是寄給家人的?」
我愣了一下,低頭看著手裡的包裹,輕輕嗯了一聲。
「對,家人,我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