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風很涼。
何以寧坐在計程車后座,望著窗外一閃而過的霓虹,腦子裡反覆迴響著周奕珩那幾句話。
我需要一個妻子。
你需要一個足夠分量的人站在你身邊。
我們各取所需。
每個字都冷靜克制,像一份已經擬好的合同,正等著她簽字。
換作別人,大概會覺得難堪。
可何以寧沒有。
因為她知道,周奕珩說的每一句都對。
她確實需要這樣一個人。
回到家,門一推開,一個小小的身影就撲了過來。
「媽媽!」
思思抱住她的腿,仰著小臉看她,「你今天回來晚啦。」
何以寧彎腰把女兒抱起來,在她軟軟的臉頰上親了一口:「對不起,媽媽有點事。」
「那事情解決了嗎?」
小姑娘說話奶聲奶氣,卻總愛像個小大人一樣認真。
何以寧心頭一酸,輕輕嗯了一聲:「快了。」
思思立刻滿意了,抱著她脖子蹭了蹭:「那就好。」
把女兒哄睡後,何以寧坐在客廳里發呆。
屋子很小,一室一廳,沙發邊上還堆著思思的積木和繪本。窗台上曬著沒收回來的小衣服,角落裡是她白天沒來得及整理的教案。
狹窄,瑣碎,卻是她拼盡全力守下來的安穩。
她不允許任何人毀掉。
第二天下午放學,辦公室里的人陸陸續續走光了。
何以寧批完最後一摞作業,抬頭看向窗外,天已經擦黑。
她收好包,往校門口走,剛出教學樓,就察覺到身後有腳步聲。
不近不遠,一直跟著。
她停下,回頭。
周朗背著書包站在幾米外,像做錯事被抓包了一樣,神情有點不自在。
「周朗?」何以寧有些意外,「你怎麼還沒回去?」
少年踢了踢腳邊的小石子,悶聲道:「不想回。」
何以寧看著他,忽然就明白了。
那套寬敞體面的房子,對這個孩子來說,只是個空殼。保姆、司機、阿姨,應有盡有,卻唯獨沒有溫度。
「我得先去接女兒,再去買菜。」她說,「你要是沒事,就一起吧。」
周朗明顯愣住了:「……我?」
「嗯。」
何以寧說完就往前走,沒再催。
幾秒後,身後重新響起腳步聲。
他跟上來了。
幼兒園門口一片熱鬧。
孩子們像一群小麻雀一樣飛出來,隔著老遠,思思就認出了何以寧。
「媽媽!」
小姑娘邁著短腿衝過來,一把抱住她,下一秒又好奇地看向旁邊的周朗。
「媽媽,這個哥哥是誰呀?」
「他是媽媽班上的學生,叫周朗。」
「哥哥真好看。」思思甜甜地喊了一聲,眼睛彎成月牙。
周朗顯然沒應付過這么小的孩子,整個人都僵了僵,半晌才很輕地應了一句:「……你好。」
思思一點也不怕生,立刻伸手去牽他:「哥哥,我們去買菜吧,我今天想吃可樂雞翅。」
周朗下意識想躲,可那隻小手已經軟乎乎地攥住了他兩根手指。
他身體一僵,居然沒甩開。
超市里人很多。
思思坐在購物車裡,一路嘰嘰喳喳,指揮著何以寧買這個、買那個。周朗默默跟在旁邊,看著何以寧熟練地挑菜、看價簽、比新鮮程度。
這些場景對他來說其實很陌生。
他從小到大沒缺過錢,卻也從沒真正參與過有煙火氣的生活。
走到零食區時,思思偷偷拿了一盒巧克力,塞到他懷裡,小聲說:「這個好吃,送給你。」
周朗低頭看了一眼,沒接,又把那盒巧克力放了回去。
思思小臉一垮,有點失望。
下一秒,周朗彎腰從貨架上拿了另一盒更大的,面無表情地放進購物車裡。
「買這個,一起吃。」
思思眼睛瞬間亮了:「哥哥你真好!」
周朗耳尖不易察覺地紅了。
回到家後,何以寧進廚房做飯。
小小的客廳里,思思把自己的玩具一股腦拖出來,熱情地往周朗面前堆。
「哥哥,這個給你玩。這個小兔子也給你。」
周朗坐在沙發邊,動作僵硬,臉上寫滿了不知所措。
可他沒有拒絕。
廚房裡傳來切菜聲、油鍋聲、鍋鏟碰撞聲。很普通,很家常,卻意外地讓人心安。
周朗靠在沙發上,盯著廚房裡那道忙碌的身影,眼底一點點松下來。
沒多久,飯菜上桌。
可樂雞翅、番茄炒蛋、清炒西藍花,還有一碗熱騰騰的菌菇湯。
都是再尋常不過的家常菜,可香氣一下子就把這個小屋撐滿了。
「吃飯啦。」
思思最積極,爬上椅子後還不忘招呼周朗:「哥哥,你坐我旁邊。」
周朗慢慢坐下。
他吃相很好,很安靜,可夾菜的速度比平時快很多。
何以寧看在眼裡,沒說破,只把雞翅往他那邊推了推:「喜歡就多吃點。」
周朗動作頓了頓,低低嗯了一聲。
吃完飯,何以寧去廚房洗碗。
外面電視開著動畫片,思思笑得咯咯直響,不知什麼時候,整個人都歪靠在周朗胳膊上。
周朗身體有些僵,卻沒有挪開。
何以寧擦乾手出來,在他們對面坐下。
她看了周朗片刻,還是開口:「周朗,我想跟你說件事。」
少年轉頭看她,眼神一下警惕起來。
「你爸爸昨天請我吃了頓飯。」
周朗神色微微一變。
「他說,想和我試著交往。」何以寧儘量把話說得溫和,「如果合適,以後可能會結婚。」
何以寧希望周朗從自己的嘴裡聽到這件事情,而不是之後從風言風語裡知道。
客廳里忽然安靜下來。
動畫片還在放,電視裡小動物吵吵鬧鬧,可沙發上的少年卻一動不動。
過了幾秒,他才輕聲問:「所以,你會做我後媽?」
這個稱呼讓何以寧有些失神。
她想了想,說:「現在還不算,只是先試試。」
周朗盯著她,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沒有她預想中的排斥,也沒有憤怒。
反而像在確認什麼很重要的事。
「那……」
他喉結滾了滾,聲音壓得很低。
「以後我能經常來你家吃飯嗎?」
何以寧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她看著這個嘴硬又防備,其實心裡缺愛的孩子,忽然有點明白,周奕珩為什麼會找上自己。
「當然可以。」她笑了笑,「只要你願意。」
周朗怔了兩秒,耳尖一點點紅起來,偏過頭,故作冷淡地哦了一聲。
可嘴角還是很輕地翹了一下。
——
周五下午,何以寧剛備完課,手機就響了。
來電顯示:周奕珩。
「喂,周后別回去。」他開門見山,「我讓司機去接你,地址稍後發你。先去做妝造,晚上跟我一起回老宅。」
何以寧下意識道:「會不會太正式了?」
「周家的家宴,不適合隨意。」
還是那種不容商量的口吻。
電話掛斷後,一條地址簡訊很快發了過來,是滬市有名的高端私人造型會所。
放學後,何以寧還是去了。
從髮型到妝容,再到禮服,一切都有人提前安排妥當。她站在鏡子前時,幾乎認不出裡面的人。
淡紫色長裙勾出她纖細的腰線,長發挽起,露出修長脖頸。燈光一照,原本溫軟清淡的眉眼竟多出幾分驚艷。
她像被人突然推進了另一個世界。
七點整,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會所門口。
周奕珩從車上下來,仍是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裝,氣場沉穩冷淡。看見她時,他腳步明顯停了一下。
「很漂亮。」
依舊不是讚美的語氣,像平靜陳述一個事實。
可不知為什麼,這四個字卻讓何以寧心跳的有些快。
周奕珩替她拉開車門。
車子駛入夜色。
一路上,兩人都沒怎麼說話。快到時,周奕珩才淡聲開口:「今晚是我爺爺七十歲壽宴。」
何以寧心裡一緊:「我沒準備禮物。」
「不需要。」周奕珩側眸看她,「你到場,就夠了。」
這句話,歧義很大。
何以寧不知道該怎麼接。
「待會兒不用拘束,」周奕珩繼續說,「他們問什麼,你照實說就行。」
「好。」車窗外,別墅區的燈火越來越近。
何以寧望著前方那棟燈火通明的周家老宅,慢慢攥緊了手包。
她知道,只要跨進那道門,很多事情就再也回不到原點。
可她還是下了車。
因為從答應周奕珩那一刻起,她就已經沒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