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進雲頂華府後的第二天晚上,周奕珩來了。
門鈴響起時,何以寧正在廚房給思思熱牛奶。她以為是物業或者管家,擦了擦手去開門,門一拉開,先映入眼帘的是男人筆挺的深色西裝褲。
她愣了一下,抬頭。
「周廳長?」
門外的男人剛從單位過來,領帶系得一絲不苟,肩頭沾著一點深秋夜色的涼氣。
他手裡提著一隻紙袋,裡面裝著給思思帶的小熊餅乾和一盒進口兒童維生素。
何以寧側身讓開:「進來吧。」
他一進門,目光掃過整個客廳。
沙發上多了思思的小毯子,茶几一角擺著幾本繪本,落地窗邊還多了一盆綠植。原本過分冷淡的房子,因為她們母女的入住,終於有了點生活氣。
「住得還習慣嗎?缺什麼,我讓李政補上。」周奕珩把手裡的東西放下問。
「媽媽,是周叔叔來了嗎?」思思從兒童房探出腦袋,穿著帶兔耳朵的睡衣,像個軟乎乎的小糰子。
「是呀。」周奕珩彎腰,把紙袋遞過去,「給你的。」
思思立刻眉開眼笑,抱著餅乾甜甜地說了聲謝謝叔叔。
她一高興,話就多:「叔叔你快看,我的房間有好多艾莎公主!媽媽今天還陪我拼了城堡!」
周奕珩順著她拉扯的力道去兒童房看了一眼,回來時,神色明顯柔和了些。
「房間喜歡嗎?」
「喜歡!」思思用力點頭,又補了一句,「媽媽說,這裡像公主的城堡。」
何以寧耳根微微一熱:「我隨口哄她的。」
周奕珩看了她一眼,脫下外套放在沙發扶手上,抬手鬆了松領帶。
「我看看還有什麼不方便的地方。」
主臥、客臥、書房、廚房,他看得很細。就連浴室里給思思準備的防滑小凳是不是穩當,他都彎腰試了試。
何以寧站在一旁,看著男人高大的背影,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她從小到大,很少有人這樣認真地替她打量過生活里的細枝末節。
更多時候,別人只會覺得她麻煩。
而周奕珩問的是,缺不缺,夠不夠,安不安全。
看完一圈,周奕珩在客廳坐下。
思思抱著餅乾,已經很自覺地跑回房間玩了。
何以寧去廚房倒了杯溫水給他。
「都挺好的,什麼都不缺,很謝謝你。」
周奕珩接過杯子,抬眸看向她:「那天晚上,裴克謙是不是來找你了?」
何以寧手指一緊,臉色微微發白。
她沒想到,自己什麼都沒說,他卻還是猜到了。
其實何以寧不想把自己那些難以啟齒的過去一遍遍攤開給人看。
可周奕珩坐在那裡,目光沉穩,像一堵不會塌的牆。
她忽然就有點撐不住了。
「他找到了我住的地方。」她聲音微微發顫,「雖然沒出什麼事,但我知道,他不會就這麼算了。」
「嗯。」周奕珩應了一聲,示意她繼續。
「他這個人……很偏執。」何以寧慢慢握緊手,「只要是他認定的東西,他就不會放手。我怕他盯上思思。」
說到最後一句,她喉嚨明顯澀了一下。
周奕珩看著她,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所以,何以寧,我們領證吧。」
周奕珩看著她繼續說道:「婚禮可以後面再辦,什麼時候辦、辦多大,都可以由你來定。但只要我們成了法律上認可的夫妻關係,那麼我的保護就可以更直接,也更方便。」
何以寧心口猛地一跳。
事情推進得太快了,快到她還來不及適應從「借他的勢」變成「做他的妻子」這件事。
周奕珩像是看出她的遲疑,繼續開口:「我不知道過去究竟發生過什麼,但你既然已經住進來了,就說明你需要我的。」
「何以寧,你如果猶豫,裴克謙不會給你第二次喘息的機會。」
他的語調不重,甚至稱得上克制。
可正因為太冷靜,反而更有壓迫感。
何以寧當然知道周奕珩說得是對的。
可「領證」兩個字,還是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割開她藏得最深的那層記憶。
甘南的風總是很大,夜裡吹得窗紙嘩啦啦響。
那裡窮,窮到整個鎮子都沒有婚紗店。村里姑娘出嫁,最隆重也不過是扯一塊紅頭巾,蓋在頭上,就算成禮了。
那時候紀澤川抱著她,笑著說委屈她了。
可轉頭,他還是跑遍了整個鎮子,硬是給她找回來一塊繡得最好看的紅綢蓋頭。
那天晚上,煤油燈搖搖晃晃,映得滿屋昏黃。
他伸手替她揭開蓋頭時,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昭昭。」他捧著她的臉,聲音低得發啞,「等我們回京市以後,我一定補給你一個盛大的婚禮,讓你穿上全世界最漂亮的婚紗。」
那時候她是真的信了。
信他們會回京市,會見父母,會堂堂正正站在陽光下。
可後來,山體泥石流,車輛墜毀,紀澤川連屍骨都沒留給她。
如今她要嫁給另一個男人,甚至連婚禮都沒有,只剩下一本冷冰冰的證。
何以寧眼眶有些發熱,慌忙低下頭。
她不能在周奕珩面前失態。
周奕珩沒有催,只是安靜地等著。
很久之後,何以寧才聽見自己低低開口:「好。」
「我們先領證。」
周奕珩的神色並沒有太大波動,只是眼底的光像終於落了地。
「明天上午我讓李政來接你。」
他說完,目光落在她發白的指尖上,語氣緩了半分,「別怕,只是把該走的流程走完。」
第二天,何以寧請了半天假。
李政一早就把車停在樓下,連她和思思的早餐都準備好了。思思被送去了幼兒園,車子則一路開往民政局。
何以寧原以為會像普通人那樣排隊、取號、拍照、填表。
可她到了才發現,一切都已經提前安排妥當。
他們從側門進去,工作人員態度恭敬,資料也已經提前核驗過大半。
她只需要簽字、拍照、確認。
流程快得像一樁公事。
周奕珩全程都很平靜,襯衫扣到最上一顆,神情嚴謹,像是來簽一份重要文件,而不是來結婚。
攝影師讓兩人坐近一點。
何以寧僵了僵,周奕珩側過身,手臂自然地搭在她身後,卻並沒有真正碰到她,只在快門按下前,低聲說了一句:「放鬆。」
她聽見自己亂得厲害的心跳,卻還是努力牽了牽唇角。
紅底照片定格的那一刻,她忽然有些恍惚。
從前在甘南,煤油燈下那塊紅綢蓋頭那麼暖。
而此刻這片標準化的紅色,卻乾淨陌生得像另一個世界。
沒多久,兩本結婚證就遞到了他們手裡。
封皮鮮紅,邊角挺括。
何以寧翻開,看見照片裡自己微微僵硬地笑,心口空了一下。
「從今天開始,你就是周太太。以後遇到任何事,都可以直接找我。」
男人低沉的聲音從身側落下來。
何以寧一怔,抬頭看他。
他沒有說什麼煽情的話,也沒有故作親昵。
可正因為如此,反而讓何以寧鼻尖微微發酸。
至少此刻,她不再是一個人硬扛著了。
從民政局出來,周奕珩親自送她回了雲頂華府。
臨下車前,他接了個電話。
電話那頭應該很急,他聽了幾句,眉心皺起。
「出什麼事了?」何以寧問。
「臨時有個外地項目出了點問題,我今晚得去一趟蘇城。」周奕珩收起手機,「大概兩天。」
何以寧怔了一下。
今晚?
她知道,法律意義上,她已經是周奕珩的妻子了。搬進他的房子,如今跟他領了結婚證,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似乎順理成章。
可她根本沒有準備好。
周奕珩像是看出了她的緊張,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忽然開口:「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何以寧下意識否認。
男人唇角極淡地動了一下,像是看穿了,卻沒有拆穿。
「放心。」他語氣很淡,卻無端讓人耳熱,「我沒打算在你還不適應的時候,強迫你履行什麼義務。」
何以寧臉一下子紅了,連耳根都燒了起來。
她張了張嘴,想解釋,又覺得任何解釋都像欲蓋彌彰。
周奕珩替她拉開車門:「這兩天你和思思安心待在家裡。李政和司機都在,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何以寧低低嗯了一聲,下車時卻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他一眼。
男人坐在車裡,側臉利落冷峻,正在低頭回復消息,明顯已經切回工作狀態。
車門關上,黑色轎車很快駛離。
何以寧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本還帶著微熱體溫的結婚證,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鬆了一口氣。
又隱隱有些失落。
她垂眸看著結婚證封面鮮艷的紅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紀澤川揭開紅蓋頭時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
一個說會給她最盛大的婚禮。
一個只給了她一紙婚書,卻在最危險的時候,把她和女兒護進了羽翼之下。
何以寧站了很久,才慢慢轉身上樓。
她知道,從今天起,她真的成了周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