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老宅的路上,滬市的夜色在車窗外流淌成一片光河。
周奕珩一手搭在方向盤上,一邊隨口說道:「周家這一代,我爺爺膝下就一兒一女。我父親周濤是長子,我姑姑周婷是小女兒。」
何以寧坐直了身子,認真聽著。
「我父親和我母親是家族聯姻,兩個人性格不合,生下我之後就離了婚,我父親常年住在美國,基本不回來,後來在美國又生了一個兒子。」
何以寧默默記著這些信息,心裡隱約勾勒出一個龐大家族的冰冷骨架。
「我姑姑嫁給了京市政壇的核心人物紀政勛。」周奕珩側頭看了她一眼,「紀家在政壇的分量,你應該有所耳聞。」
何以寧微微點頭。紀政勛,那是7點新聞里經常出現的名字。
「小姑姑很開朗,」周奕珩嘴角微勾,「你不用緊張,她不難相處。」
「還有什麼我需要注意的嗎?」她輕聲問。
周奕珩想了想:「別被我弟弟嚇到就行,他跟我爸長年在美國,今天也回來了,脾氣不太好,但人不壞。」
車子駛入一條梧桐掩映的私家車道,盡頭是一座占地極廣的宅子。
何以寧透過車窗看到了燈火通明的主樓,門廊兩側擺滿了鮮花。
周奕珩替她拉開車門,低頭在她耳邊說了句:「別緊張,有我在。」
何以寧深吸一口氣,將手搭在他伸過來的臂彎上,跟著他邁入了周家老宅的大門。
大廳里人聲鼎沸,觥籌交錯。
何以寧跟在周奕珩身側,目光不由自主地四處打量。在場的每一位賓客,從穿著到舉止,都散發著從容和矜貴。
周奕珩忽然停下腳步。
他朝大廳深處揚了揚下巴,語氣隨意:「那就是我弟弟,周祐安。」
何以寧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一個男人正背對著他們,和身邊的人交談。
他穿著一身裁剪利落的黑色西裝,身形清瘦挺拔。
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麼,那人擱下酒杯,轉過身。
看到他的瞬間,何以寧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那張臉。
那張刻在她骨血里,出現在無數個午夜夢回中的臉。
一模一樣的劍眉,一模一樣的薄唇,一模一樣微微上挑的眼尾。
只是身形比記憶中更清瘦了些,氣質更冷冽了些,眉骨處,多了一道極淡的疤痕。
怎麼會……
怎麼會是紀澤川?
他身邊站著一個穿白色禮服裙的女孩,溫柔地跟他說了什麼,兩人默契的相視而笑。
整個世界的聲音,都在何以寧的耳邊消失了。
音樂、笑聲、杯盞碰撞,統統退潮般遠去。
只剩下劇烈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震耳欲聾地撞擊著她的耳膜。
何以寧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裙擺,自己像是被人猛地推入了冰水中,渾身僵硬,連呼吸都忘了。
周奕珩邁步走了過去。
何以寧機械地跟在他身後,每邁一步都要耗盡全身的力氣。
周祐安看到周奕珩,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他的目光淡淡地掃過何以寧,像掃過任何一個陌生人,沒有停留,沒有波瀾。
「祐安,舒意。」周奕珩側身讓出身後的何以寧,「這位是何以寧,我的妻子。」
「妻子?你結婚了?」周祐安挑挑眉毛,沒想到自己這位素來穩重的哥哥,也會閃婚。
「是,我們上個月領了結婚證,」周奕珩側臉看了一眼何以寧。
「嫂子,你好。」周祐安的聲音清淡,客氣中帶著明顯的疏離。他甚至沒有與何以寧對視,只是禮節性地點了點頭。
何以寧聽到他叫自己「嫂子」,聲音低沉,帶著微微的沙啞。
她直直地盯著周祐安的臉,目光近乎貪婪地描摹著他五官的每一處輪廓,試圖從那雙波瀾不驚的眼底,尋到哪怕一絲一毫熟悉的痕跡。
然而,沒有。
那雙眼睛裡,只有對陌生人的冷漠。
周祐安被她這過於直白的注視盯得有些不適,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身邊的女孩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挽著他手臂的手緊了緊:「何小姐,你好。我是趙舒意。」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將翻湧的情緒壓回胸腔,轉而對一旁的趙舒意點了點頭,扯出一個得體的微笑:「幸會,趙小姐。」
說完何以寧向前邁了半步。
這半步,拉近了她與周祐安之間的距離,近到她能看清他眉骨上那道淺疤的紋理。
周祐安的身體明顯僵了一瞬,眉心的褶皺更深了。
何以寧的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紀澤川的眉骨上,沒有疤痕。
紀澤川從不會用這種看陌生人的眼神看她。
紀澤川眼裡……不會有對自己的厭惡。
「周先生,」她的聲音很輕,「你很像我以前認識的一個……朋友。」
「哦。」
周祐安淡淡應了一聲。
朋友?
大哥的妻子,直勾勾地盯著小叔子看,然後說「你像我的朋友」。
這種話,說出來她自己信嗎?
周祐安心底閃過一絲煩躁。
這種不知分寸的女人,他在美國五年見得太多了。那些打著各種旗號接近他的人,無非是圖周家的權勢和財力。
真不知道,歷來穩重的大哥為什麼會娶這樣一個女人。
可奇怪的是——
當她靠近那半步的時候,自己心裡湧起的不只是厭煩。
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躁動。
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封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正拼命地往外掙。
這種感覺讓周祐安極度不舒服。
他收回視線,不再看何以寧,聲音比剛才更冷了幾分:「世上長得相似的人很多,嫂子……不必在意。」
是啊。世上相似的人很多。
可是——怎麼可能這麼像?
從眉眼到唇角,從說話的語調到微微側頭的習慣。
他真的不是他嗎?
「以寧。」周奕珩適時開口,恰好將微妙的尷尬打破,「趙小姐是主導的一個音樂交流項目,跟你們學校簽了合約,你們以後有機會多交流。」
何以寧垂下眼帘,將所有的情緒鎖進眼底:「趙小姐,以後多多關照。」
趙舒意笑著點頭,目光卻在何以寧身上多停留了兩秒。
這時,一陣清脆的奶音從遠處傳來。
「媽媽——!」
一個粉糰子從人群中擠出來,身後跟著手忙腳亂的周朗。
周朗一邊追一邊喊:「思思,慢點跑!別摔了!」
思思才不管,她撲進何以寧懷裡,抬起沾了奶油的小臉蛋:「媽媽!這裡好多好多蛋糕!我吃了三塊!」
何以寧笑著掏出手帕替她擦嘴角:「三塊?你的小肚子裝得下嗎?」
「裝得下!」思思拍拍自己圓鼓鼓的肚皮,奶聲奶氣地保證,「思思的肚子可大了!」
何以寧正要說什麼,懷裡的思思忽然轉了頭。
小丫頭的大眼睛在看到周祐安的那一刻,猛地瞪圓了。
「哇——」
她從何以寧懷裡掙脫出來,仰著小腦袋,像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寶貝似的,盯著周祐安看了好幾秒。
然後,她張開雙臂。
「好看叔叔!叔叔抱抱!」
何以寧一驚,連忙伸手要拉住她:「思思!不可以——」
但思思已經邁著小短腿沖了過去。
周祐安低頭看著這個突然衝到面前的小不點,眉頭微皺。
他不喜歡小孩子。吵鬧、黏人、毫無邏輯可言。
可是——
這個孩子那雙又黑又亮的大眼睛裡,帶著毫無防備的信賴和歡喜。
不知道為什麼,他的心像是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
周祐安鬼使神差地彎下腰,將思思抱了起來。
思思被抱起來後,開心地摟住他的脖子,軟糯糯地蹭了蹭他的臉頰:「好看叔叔,你好香啊!」
周祐安僵了一下,但並沒有把她放下。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小丫頭,那種小動物般毫無心機的親近,讓他心裡湧起一種陌生的柔軟。
趙舒意站在一旁,臉上的笑容險些維持不住。
她在美國照顧了周祐安五年,太了解這個男人了。
他脾氣陰晴不定,對任何人都保持著警惕的距離,連她靠得太近都會被推開。
更別說小孩子,上次朋友帶了小孩來,那孩子只是碰了一下他的衣角,他臉上的厭煩就幾乎要溢出來。
可現在,他居然抱著一個陌生的小女孩,而且……
趙舒意看到周祐安嘴角那個極淺的弧度。
他在笑。
趙舒意的目光移向何以寧,重新打量了一遍這個女人。
心機這麼深的嗎?連孩子都訓練的能當工具使?
「思思,下來。」何以寧走過去,臉上帶著歉意,「不要打擾叔叔。」
「不嘛——」思思摟緊周祐安的脖子,「好看叔叔喜歡思思!對不對呀叔叔?」
周祐安看著她理直氣壯的小模樣,唇角的弧度大了一些:「嗯。」
何以寧愣了一下,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這一聲「嗯」,溫柔得讓她差點落淚。
周朗見狀,趕緊上前解圍:「思思,走,哥哥帶你去切蛋糕!你不是說要最大的那塊草莓的嗎?」
「蛋糕!」思思果然被成功轉移了注意力,從周祐安身上滑下來,又想起什麼似的回頭,仰著小臉認真地說,「好看叔叔,我也給你拿一塊!你想吃什麼味道的?」
周祐安看著她,那種陌生的柔軟再次湧上心頭。
「我不吃甜的。」他說,「你自己吃吧。」
「好吧。」思思撅了撅嘴,被周朗牽著跑遠了。